第272章 十年春秋

  自從白鹿廟建立以來,每天都有大量進香之人。

  最開始,這些人都是直接或間接受過靈獸白鹿恩惠的人,但漸漸的,很多沒有見過白鹿,只是聽過白鹿之名的人也蜂擁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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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可能對靈獸白鹿沒什麼太大的感覺,但架不住他們迷信。

  尤其是前一陣,江湖上傳出,靈獸白鹿擁有起死回生這等逆天之能後,天下各國,各式各樣的人都來了白鹿廟。

  他們普遍認為,擁有這等能力的存在,定然是天上下來的真仙。

  哪怕是死了,也有靈性,拜一拜,說不定能為自己謀好運。

  於是不少進香的人變了味道。

  病漢求愈,農人求雨。

  書生求功名,商戶求利祿。

  甚至連幾個賭輸了錢的潑皮,都跑來跪在石像前,求傳說中的靈獸白鹿保佑他下一把翻本。

  這些人可能未必真的尊敬白鹿,只是抱著 」寧可信其有」 的心思,反正磕個頭又不虧。

  於是白鹿廟的名氣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有的進香之人誠心祭拜,真誠思念,敬畏。

  有的則單純為自己私慾祈禱。

  但不管怎樣,在這一年裡,白鹿廟都絕對是天下所有人談論最多的事物之一。

  ... ... ...

  不過除了白鹿廟之外,這一年還有幾件震動天下的大事。

  其中一件就是靈獸玄殛石靈出世。

  一個小國的城市,裡面五萬多百姓,全部被玄殛石靈吸收吞噬掉了生機,化為了一座座石雕。

  這件事最先是一個行商發現的,當時看到的場面讓他驚駭的幾夜做噩夢。

  街上,巷中,門檻邊,井欄旁,到處是保持著生前姿態的石雕。

  有的抬著手,像是在呼喊。

  有的張著嘴,像是在奔逃。

  一個母親抱著孩子,雙雙化作了相擁的石雕,永遠凝固在那一刻。

  風穿城而過,嗚嗚作響,像滿城未散的魂魄在低泣。

  此消息傳開,天下百國震動。

  圍殺的檄文,一日之間傳遍各大勢力,以洛央國為首,大量勢力聯合展開了獵殺玄殛石靈的行動。

  洛央國的金鵬出世,自雲中撲下,金色翼影遮蔽了半邊天。

  四臂赤猿披著烈焰,捶胸趕來,猿吼咆哮震蒼穹。


  神秘莫測的九尾幽狐,也第一時間跟隨外界的消息前來。

  還有青陽道宗,玄泠手持青元霽光劍,誓要斬殺玄殛石靈,為靈獸白鹿報仇。

  同時就連青陽道宗的宗主也出山,修為比玄泠還要高一籌,同樣手持一柄靈劍,戰力之高,可撼天人境。

  黑白書院的三大院長也走出了兩位,溫清和和沈墨淵,兩人決定解決這尊對天下貽害無窮的靈獸。

  除此之外,天劍山,萬藥谷,也紛紛派出了宗內手持靈器的先天返生境強者。

  眾人在確定了玄殛石靈的方位後,立刻展開進攻。

  這一戰打了一天一夜。

  玄殛石靈被圍得水泄不通,也被逼出了凶性,那充滿死亡氣息的黑紫色能量,撕裂天空。

  可它無論怎麼發狂,同時面對金鵬的金羽,赤猿的拳風,九尾幽狐的狐火,還有不少人族最巔峰高手的猛攻,終究是吃不消。

  一天時間,一座原本高聳入雲的大山,被生生磨平了峰尖,塌成了一處寬闊的山谷。

  谷底儘是碎石與焦土,空氣中還殘留著石化的死寂氣息。

  強橫如玄殛石靈,在這等陣容的圍殺下,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它石軀上裂痕密布,灰白死寂的雙眼裡,透出了一絲恐懼的東西。

  就在眾高手以為大局將定之際,兩道人影躍空而入。

  一人刀光如匹練橫空,刀意霸烈得連空氣都被割出尖嘯。

  一人一襲紫袍,槍威如龍,橫掃四方。

  來者是天下十大惡人中,排名第一與第二的存在,霸刀和紫皇。

  誰也沒料到這兩位會同時現身,更沒料到他們一出手,竟不是取玄殛石靈的命,而是替它開路。

  刀光與槍影一明一暗,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圍殺圈裡劈出一道缺口。

  待眾高手驚覺回過神,玄殛石靈已拖著殘破的石軀,迅速潛遁入了地岩深處,轉眼沒了蹤影。

  滿場怒吼,卻追之不及。

  霸刀與紫皇為何要救這尊與他們素無瓜葛的凶物?

  是舊債,是交易,還是背後牽著更大的局?

  無人知曉答案。

  這樁事件日後被反覆提起,卻始終查不出頭緒。

  唯一傳開的是霸刀和紫皇的名字,經此一事,凶名更甚。

  ... ... ...

  玄殛石靈事件後,洛央國和雲燕國,兩大強國的王宮裡也起了風浪。


  洛央國那邊,九公子姬洵在諸般角力之後,正式被冊立為太子。

  冊文一下,國本落定,洛央國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算是接上了新的發條。

  雲燕國卻亂成了一鍋沸騰的油。

  雲燕王慕容昭烈,宣布退位,王位要在他的一批子嗣里擇賢而立。

  明眼人都清楚,雲燕王室的各個公子,背後各有母族與朝臣撐腰,這場奪位少則數月,多則跨年,刀兵相見也未可知。

  可誰也沒想到,把這盤棋一腳掀翻的,是一尊出乎所有人預料的靈獸。

  那一日,九尾幽狐不知為何緣故,驟然殺入了雲燕國王都。

  它在宮中大開殺戒,那些本為爭位鬧得不可開交的王室子弟,竟被它一股腦屠戮殆盡,宮道上血流成渠。

  雲燕國的天人境老祖暴怒,親自出手,又召來靈獸銀雲天獅,一天人一靈獸聯手,誓要將這尊妖狐鎮壓。

  可誰知他們剛剛動手,大量寒氣席捲而至,靈獸冰魄白虎也來到了雲燕王都。

  它與九尾幽狐配合,兩尊強橫的靈獸在王都內徹底放開了手腳。

  冰魄白虎長嘯,寒氣自雪崩翻騰狂涌,層層冰封,轉瞬之間便把整座雲燕王宮凍成了一座晶瑩的冰宮。

  九尾幽狐的九條尾巴,如九條亂天之鞭刃,揮舞下狂流奔騰,無數阻擋之物崩解。

  慕容老祖與銀雲天獅狂怒到了極點,聯手企圖擋住兩尊靈獸。

  可四者的交戰餘波,讓成片的殿宇崩塌,宮中無數人慘叫,甚至有的人連慘叫都沒有就永遠閉上了雙眼。

  原本恢弘的雲燕王宮,在這一場大戰中幾乎被夷為平地,宮中死傷不計其數。

  最後,慕容老祖終究投鼠忌器。

  再這樣斗下去,整座王都都要被掀翻,滿城百姓將化為齏粉。

  他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惡氣,眼睜睜看著九尾幽狐與冰魄白虎揚長而去。

  經此一役,雲燕國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堂堂大國,被兩尊靈獸殺進王都,屠戮王孫,冰封宮殿,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有人拍案稱快,說這是雲燕國逼死靈獸白鹿遭的報應。

  也有人暗中搖頭,說雲燕王宮裡怕是藏著什麼了不得的重寶,才把兩尊靈獸先後引了來。

  傳言四起,真假難辨。

  可無論哪一種說法,落到實處都一樣,雲燕國王室經此一劫,元氣大傷。

  那場本要延續數月甚至一年的奪位之爭,也隨著王室子弟幾乎被殺盡,草草落了幕。


  慕容昭烈的一眾子嗣之中,只有第五子慕容雲崢逃出了一條命。

  國不可一日無君,這位原本勝算不算多高的五公子,便被滿朝文武扶上了王位。

  新王登基,四方來看笑話的人多,真心擁戴的人少。

  誰都覺得,雲燕國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王室凋敝,換誰來都是個爛攤子,何況這麼一個年輕後生。

  可誰知慕容雲崢一出手,便叫所有人跌碎了眼鏡。

  他先放下大國之尊,主動與十大宗門之一的元陰門結盟,許以驚人的重利,請元陰門在雲燕國內另立宗廟。

  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替雲燕國擋住步步緊逼的青陽道宗。

  緊接著,他又主動割讓出本國的一部分利益,向另一強國千岷國伸出手,借千岷國之勢,去制衡對雲燕敵意日濃的洛央國與蒼梁國。

  左右逢源,以弱搏強。

  年輕的新王把一手爛牌,硬是打出了活路。

  做完這些,他還獨自去了青蕪原,登上白鹿廟,當著四方香客的面,這位新王沒有半分避諱,直言先王逼死白鹿一事,是何等昏聵,何等可惜,稱那是全天下的損失。

  此話一出,朝野譁然。

  雲燕國內許多人罵他衝動,說他當眾貶斥先父,為一尊死去的靈獸張目,簡直是自降國格。

  可幾年過去,風雨飄搖的雲燕國,竟真被他一點點穩住了。

  邊境寧定,內亂平息,國庫雖不充盈,卻再無傾覆之虞。

  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這才回過味來。

  比起他那霸蠻剛硬,只懂用拳頭說話的父親慕容昭烈,這位新王慕容雲崢,城府更深,手段更柔,也更能忍。

  輕慢的目光漸漸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有的幾分鄭重。

  ... ... ...

  此後數年,天下大體安定。

  各國邊陲雖時不時的有摩擦,一些國與國之間仍為著土地,人口,礦脈而動刀兵。

  只不過所有的爭鬥,都被框在了一個各方還能咽下的範圍之內,再沒有出過石靈屠城,靈獸毀都那樣驚天動地的大亂。

  青蕪原上的白鹿廟,香火也隨之一年淡過一年。

  那陣從感念滑向迷信的熱潮,也早就退了。

  人是最健忘的物種,新鮮勁兒一過,當初擠破頭來求好運的善男信女,便三三兩兩地散了。

  廟門前從摩肩接踵,到稀稀落落。


  白鹿縱然神異,在世人眼中,也終究是一尊早已死去的存在。

  日子總得過,百姓要為一斗米折腰,江湖人要為一柄劍奪名,一尊靈獸生前生後的名頭,又值幾個錢呢?

  不過在齊霽石化沉睡的第六年,原本進香人數已經稀落的白鹿廟,卻因為一場遠在蒼梁國王都的拍賣會,又短暫地熱鬧了一回。

  那場拍賣會轟動了整個天下。

  萬花商會的會長蘇晏璣,在拍賣會上拿出了三枚丹藥,名喚 」天元白靈丹」。

  據她所言,此丹以靈獸白鹿之血為主料,再糅合無數珍稀寶藥,歷經繁複工序煉製而成。

  白鹿能救死扶傷,起死回生的傳說,本就隨著這些年的香火傳遍了天下。

  他的血值多少錢,根本不必明說。

  更有有心人輾轉打探,確證了一樁舊事,當年萬花商會,確曾與靈獸白鹿有過一段共處合作的時日,並非憑空攀扯。

  不過真正把天下人心一把點燃的,是萬藥穀穀主親口為這三枚丹藥作的證。

  谷主斷言,天元白靈丹一服,可增壽二十至三十年。

  更是具備生肌去腐,重症病除的奇效。

  哪怕是困在武功瓶頸多年,寸步難進的高手,服下後也有不小的衝破之功。

  壽數,傷勢,瓶頸。

  這三樣,恰恰是天下習武之人最熬不起,也最放不下的東西。

  消息一出,所有年邁的高手,心懷野望的梟雄,盡數動了心。

  拍賣會前後的那段日子,蒼梁國王都人流如織,冠蓋雲集,四方豪客擠破了城門,甚至還出了幾個膽大包天之徒,妄圖半路劫丹,最後被各方聯手按了下去。

  拍賣之日,三枚天元白靈丹分別被蒼梁國王室,洛央國王室與神秘的琢天閣,以驚人高價拍走。

  經此一事,白鹿廟又熱鬧了幾個月。

  人人都想借著拜一拜石像,沾一沾那傳說中白鹿之血的餘澤。

  可這股熱潮終究是虛的,撐了不到三月,便又如退潮一般,重新冷清了下來。

  石雕依舊是那尊石雕。

  它被人奉若神明過,被人當作迷信跪拜過,被千百萬人頂禮膜拜過。

  可喧囂散盡,它在世人眼裡,終歸只是一個早已逝去,與己無乾的舊話頭。

  青蕪原的風一年年吹過廟檐,香爐里的灰積了又掃,掃了又積。

  但每年總有那麼一撥人,雷打不動地來。


  比如青陽道宗。

  ... ... ...

  這一日,青蕪原落了雨。

  細密的雨絲織成一片霧,把遠處的原野,近處的飛檐都浸得朦朦朧朧。

  雨聲淅瀝里,十幾道身影撐著傘,沿著濕漉漉的石板路,快步走進了白鹿廟。

  來人皆佩劍,一身素色衣衫上繡著青陽道宗特有的劍紋,清肅而利落。

  廟裡兩個正蹲著掃落葉的廟夫抬頭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壓著嗓子,嘀咕道:」是青陽道宗的人,他們又來了。」

  」嗯,」

  另一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隨口接了一句:」今年倒是比往年早了好幾個月。」

  話沒說完,他的眼睛忽然直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望向隊伍最前頭的那名少女。

  那是個十七歲上下的姑娘。

  生得極美,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偏偏最動人的還不是容貌,而是她身上那股說不出的氣質 。

  她是劍修,自有一劍出鞘般的清寒凌厲,可這凌厲之間,又溫溫柔柔裹著三分暖春般的賢淑意味。

  一剛一柔,在她身上融得渾然天成,不刺眼,反倒叫人移不開視線。

  她就那麼撐傘緩步而行,傘沿的雨珠滴在青石上,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周遭一些進香的人,竟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廟裡幾個原本自顧燒香的男子,早已忍不住紛紛側目,為這容貌,氣度,看得怔怔出神。

  少女卻像全然不曾察覺那些目光。

  她走到石像前,收了傘,垂手而立,靜靜抬眼望著高台上那尊被多年香火熏得溫潤的白鹿石雕。

  半晌後,少女輕輕吸了一口氣,柔柔地喚了一聲。

  「小白,我又來看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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