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茫然的虛靈

  「萬鎮滄堤……青蓼堤段......玄陰石窟......」

  人群里有人低聲重複著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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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走南闖北的人不少，大多都聽過「萬鎮滄堤」的名頭。

  這是五百多年前，雲泅大澤南邊二十餘國聯手徵召民夫，耗時三十年，沿大澤南岸築起的巨型堤壩。

  堤壩綿延四百多公里，像一條沉眠的巨龍橫臥澤畔，擋著汛期滔天洪水，護著沿岸數千萬的百姓。

  同時因為堤壩太長，被劃分成很多堤段。

  靠近列國疆土的，便由沿線各國分段駐守，常年有兵丁巡守，修復。

  可像「青蓼堤段」這般深入荒山野嶺，遠離城郭的地界，向來人跡罕至，除了每年大澤汛期，就近的國家派人簡單巡查，平日裡幾乎無人過問。

  人販子的總壇將其設立在此地，顯然也是經過深思熟慮過的。

  ... ... ...

  場中議論紛紛，吵成一片。

  爭論的核心，依舊是「萬佛寺」三個字。

  「萬佛寺怎麼可能幹這種事？傳承幾百年的名門正派，至於嗎？」

  還是有人不肯信，只覺得太過荒誕，十大宗門的牌匾，在世人心裡重若千鈞。

  「人心隔肚皮。」

  也有人冷笑：「那位布商大哥的事剛才不是都聽到了嗎，十大宗門的名頭，未必裹著的就都是好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可是......」

  「好了。」

  蘇晏璣開口，聲音不大，卻穩穩壓過了所有議論。

  她掃過眾人，沉聲道：「是不是萬佛寺所為，空口無憑，等我們去了那玄陰石窟，到時候是真是假，自然能一眼辨之，若真是萬佛寺所為，那麼那裡肯定有他們的高手坐鎮，到時候真相不攻自破」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都覺得是這個道理。

  「蘇會長，別的不說，這趟差事算我一個。」之前那個虎背熊腰的鏢師再次高聲喊道。

  「這種喪盡天良的畜生，人人得而誅之！」

  「也算我一個，我手下還有十幾個夥計，都能搭把手。」

  「我雖然是做生意的，沒什麼大本事，但人手，車馬，糧草，我全包了！這趟生意黃了就黃了，跟這事比，算個屁！」

  一時間，響應聲此起彼伏。

  鏢師，江湖客，行商，甚至幾個文弱的普通人，都紅著臉說要出一份力。

  蘇晏璣心中微暖，頷首道：「諸位高義，蘇某記下了，眼下確實有幾件事需要眾人合力，當務之急，是安置這些獲救的孩子，我知道諸位也許想要立刻殺向人販子總部，但這裡的孩子卻沒有那個精力，我們也不能把他們拋棄在這裡，必須先安頓好，另外……地宮裡那些孩童石雕，也得擇地安葬，這些都需要人手。」

  「蘇會長你放心，你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做。」

  「那好，我們先在這兒休息一晚，明早就帶著孩子回城鎮安頓好，之後立刻出發前往人販子總部。」

  眾人轟然應諾，立刻就分頭行動起來。

  ... ... ...

  夜色漸深。

  黑石塢堡雖被齊霽的【萬木朝宗】毀了大半，但外圍的幾排廂房還算完好。

  眾人清理出一些乾淨的屋子，生火取暖，架起鍋灶做飯。

  飯菜的香氣很快飄了起來。

  可那些孩子們，卻一個個怯生生的，不敢上前。

  有好心的婦人端著粥碗過去，他們就嚇得往後躲，小小的身子都往齊霽身後縮，睜著驚恐的眼睛，像受驚的小獸。

  大人們看著，又是尷尬，又是心酸。

  最後，飯食都擺到了齊霽身邊的空地上。

  孩子們團團圍著他蹲坐成一圈，捧著粗瓷小碗，小口小口地扒飯。

  有的吃著吃著，眼淚就吧嗒吧嗒掉進碗裡，也不敢哭出聲，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齊霽安靜地伏在地上，任由孩子們靠著他，攥著他的鬃毛。

  他知道，孩子們在黑石地宮中經歷的恐懼，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平的。

  他能做的，只是此刻守在這裡，給他們一點微薄的安全感。

  吃到後來，年紀小的孩子熬不住困，頭一點一點的，歪在旁邊夥伴的身上，相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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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霽心念微動，看了眼這群圍著他安睡的孩子們，一層極淡的金色光霧從他身上瀰漫開來，輕柔地裹住每一個小小的身軀。

  光霧不亮，帶著融融的暖意，像曬過太陽的棉被，讓孩子們睡得更沉，也不會著涼。

  齊霽抬眼，看向不遠處一間還亮著火光的屋子。

  窗戶上映出幾道人影。

  蘇晏璣還在裡面審訊段蚩和凶僧。

  按照她的話說，這兩人罪大惡極，就這麼死了太便宜他們，更重要的是，得從他們嘴裡摳出更多關於玄陰石窟總部的具體方位，布防，機關，人數，才能確保之後行動萬無一失。

  那個黑衣女人也在裡面。

  有她的幻術在，很多撬不開的嘴，都能撬開。

  就在這時，腳步聲輕輕響起。

  齊霽轉頭，看見虛靈一步步走了過來。

  自從聽到「萬佛寺」三個字，這小和尚就像丟了魂。

  此刻他低著頭，僧袍下擺沾著塵土，平日裡清亮的眼睛黯淡無光，嘴角抿得緊緊的，渾身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低落。

  他走到齊霽旁邊，默默地坐下，抱著膝蓋，望著地上熟睡的孩子們，半天沒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齊霽說。

  「白鹿大人，你知道嗎，我從小就是師傅撿回來的，在萬佛寺長大。」

  「我師傅是元淨一脈的長老，教我讀經，教我習武，教我出家人當以慈悲為懷，我一直覺得萬佛寺就是天下最乾淨的地方，哪怕我知道，萬佛寺內的確如蘇施主說的那樣，是有派系內鬥的情況，但我依然一直覺得，萬佛寺是真正的佛門清淨地。」

  「我真的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萬佛寺會和人販子，和拿孩子煉藥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扯在一起。」

  虛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帶著一點茫然，一點無措，像個迷路的孩子。

  「如果……如果真的是萬佛寺做的，那我修的這些佛法，信的這些道理，算什麼呢？」

  齊霽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多少能理解這種感受。

  前世在他的世界裡，也有本該守護平民大眾的人，轉身卻成了黑惡勢力的保護傘。

  本該懸壺濟世的人，卻利慾薰心，草菅人命。

  信仰崩塌的滋味，從來都不好受。

  他沒法安慰虛靈「不會的」，因為真相未明。

  齊霽也沒法說「就算是也沒關係」，因為對一個從小在佛門長大的孩子來說，這就是天塌下來的事。

  過了片刻，齊霽才輕輕鹿鳴了一聲，聲音溫和卻平靜。

  「呦~」

  齊霽想表達的意思是：「如果真是萬佛寺犯下的罪孽，那它就該付出代價，至於你信的佛對不對，要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虛靈低下頭，沒有說話，不知道有沒有聽明白齊霽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是個十一歲左右的女孩，她還沒睡著，瘦瘦高高的，眼睛很大。

  她是這群孩子裡年紀最大的幾個之一。

  她走到虛靈面前，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小師父……」

  虛靈抬頭，茫然地看著她。

  女孩咬了咬嘴唇，輕聲道：「我不知道那些壞人背後，是不是你們說的萬佛寺，可是……我被抓走的那天，他們殺了我爹娘，還想抓我弟弟，有一個老和尚爺爺出現，他跟那些壞人打了起來，還設法救我和我弟弟。」

  虛靈臉色一怔：「老和尚？」

  「嗯。」

  女孩點點頭，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身子還有點發抖：「他穿灰白色的僧衣，個子不高，瘦瘦的，他打不過那些壞人，被好幾個人打傷了，最後被抓走了，還有他和那些壞人打的時候，手裡出了一個好亮好亮的東西……」

  「元淨明光印？！」

  虛靈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他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急切得甚至有些失態：「那個老和尚是不是喊了這個名字？是不是？」

  女孩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點點頭：「嗯……好像是這個名字……還有那些壞人，他們好像說什么元淨老頑固，找死之類的話……」

  虛靈的手猛地攥緊，眼睛裡再也沒有剛才的茫然低落，只剩下翻湧的震驚與痛切。

  那個老和尚。

  那個被抓走的老和尚。

  正是他的師傅。

  因為如今萬佛寺元淨一脈中，能施展出元淨明光印的只有他師傅一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