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暖陽下的心事

  時節漸暖,覆蓋錦華城的殘雪消融了七八分。

  

  宮牆根的積雪順著瓦當滴答墜落,風裡還裹著料峭春寒,但也藏了幾分融雪後的濕潤與生機。

  御花園的老魁樹下,齊霽懶洋洋地靠在向陽的樹幹上,曬著暖融融的日光。

  身前的青石板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個藤編小籃,籃里盛著新鮮的鮮果,蜜漬的梅脯,清露泡過的脆筍,還有幾碟御膳房特製的糕點。

  「這生活愜意舒服啊」

  齊霽心中緩緩感慨,叼起一塊蜜梨,脆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鹿尾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掃開幾片飄落的枯葉。

  忽然有風拂過,帶著對於常人來說刺骨的微涼,但對齊霽而言卻恰到好處,舒服得他眯起了眼,腦袋一點一點的,幾乎要在日光里睡過去。

  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輕得像一片落葉。

  齊霽鼻子動了動,不用睜眼也知道來的是沅瑤。

  小丫頭走到齊霽身邊,挨著他的前腿輕輕蹲下來,伸出雙臂環住他溫熱的脖頸,小臉貼在他的皮毛上,安安靜靜的,一句話也沒說。

  齊霽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微涼,臉頰也帶著一點濕意。

  這幾日她一直是這樣。

  自從拍賣會那日真相大白,得知一母同胞的親姐姐竟處心積慮想要自己的命,沅瑤便像被抽走了大半元氣,往日裡嘰嘰喳喳圍著他轉的小丫頭,如今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

  齊霽心裡輕嘆一聲。

  這種事,任誰遇上都得緩上許久。

  他說不了人話,也給不出什麼像樣的安慰,而且就算能說,這種血緣里的背叛也最傷人,再多的安撫都顯得蒼白,只能等她自己慢慢熬過去。

  「小白……」

  沅瑤悶著聲開口,聲音帶著點鼻音,軟軟的,又帶著化不開的茫然。

  「我真不明白,姐姐她為什麼那麼討厭我……討厭到非要殺了我才行。」

  她手指輕輕揪著齊霽頸側的軟毛,指尖微微發顫:「就算不喜歡我,罵我幾句,不理我也就算了,為什麼非要我死呢?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

  沅瑤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呦」

  齊霽輕輕鹿鳴,搖了搖頭,甩動尾巴輕搭在小丫頭的頭頂,像在摸她的頭。

  「傻丫頭,這哪裡是你的錯,是沅疏影自己困在了執念里,把眼瞎的不甘,被忽視的委屈,全化成了恨意轉嫁到你身上,還有你父母他們也疏忽了,若是他們能早日發現自己長女的問題,及時疏導溝通,也不會發生這種事,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昨天我去求父王了。」

  沅瑤把臉重新埋回去,聲音悶悶的:「我說我想去天牢看看姐姐,跟她說說話,可是父王不肯,母后也過來勸我,讓我別再想這件事,好好過日子……可我就是放不下。」

  齊霽暗自搖頭。

  你是真心想見她,可沅疏影未必想見你。

  真見了面,以她那偏激的性子,指不定還要說出什麼傷人的話來,反倒讓你更難受。

  又安靜地坐了片刻,遠處走來兩名宮女與一位教養嬤嬤,遠遠地躬身行禮:「小公主,王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新制了春裝,讓您去試試樣子。」

  沅瑤應了一聲,慢慢鬆開手站起身。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伸手輕輕摸了摸齊霽瑩潤的鹿角,小聲道:「小白,我先走啦,晚點再過來陪你。」

  說完就跟著宮人離開了。

  樹下重歸安靜。

  齊霽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前腿舒展,把腦袋擱在蹄子上,正打算趁著日光正好補個午覺,又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是碧林王。

  只見他手裡提著一壺溫過的酒,另一隻手背在身後,邊走邊仰頭抿上一口。

  龍袍穿得齊整,髮髻也一絲不苟,可齊霽只是抬眼掃了一下就發現,對方情緒里裹著化不開的惆悵,痛心,還有一絲無力的茫然。

  沅瑤是明面上的傷心。

  碧林王則是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心底。

  「唉,還是你們異獸自在啊。」

  碧林王在齊霽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把酒壺放在石桌上,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吃飽了便曬太陽,睡醒了便四處走,無牽無掛,肉身強橫,寒暑不侵,哪像我,雖是一國之君,坐擁整座王都,天天卻要被一堆瑣事纏著,從早忙到晚,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少。」

  碧林王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喉結滑下去,語氣也低沉了幾分:「有些事難歸難,費些心思,調派人手,總能解決,可有些事……縱是君王,有滔天權勢,也束手無策啊。」

  這話里的無力與複雜,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發悶。

  沉默片刻,他看向齊霽,神色鄭重了幾分:「前幾日拍賣會的事,我還要多謝你,若不是你及時出現,閻烈那兇徒真要對瑤兒下手,縱有一眾護衛護著,也難保不出事。」

  「呦」

  齊霽輕輕叫了一聲,示意這事兒還真不用謝他。

  要怪就怪沅疏影自己,傻不拉幾的派人將他引了過去,正好成了破局最強的利器。


  或許是對著一頭異獸,不必顧忌君臣分寸,也不必擔心話語外傳,有損君王威儀。

  碧林王滿腹心事憋了好幾日,無處訴說,索性便對著齊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那個叫姬蛛的女人熬不住刑,該招的都招了。」

  碧林王捏著酒壺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語氣里壓著滔天怒意。

  「我這才知道,去年瑤兒貪玩出宮被人擄走,根本不是什麼意外,居然是疏影一手安排的,這個孽障,她居然早就.......」

  齊霽驚訝的眨了眨鹿眸,腦中回想到了第一次見到沅瑤時的那個木屋。

  原來那次就是沅疏影這女人安排的啊。

  「現在想來,真是後怕。」

  碧林王閉了閉眼,聲音發沉:「若不是瑤兒好運遇到了白鹿你,我不敢想會是什麼結果,也許去年瑤兒就已經........身為長姐,竟對親妹妹下如此毒手,我這心裡簡直……」

  碧林王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語氣里滿是痛心與不解。

  「我實在想不通,好好的一個女兒,聰明,能幹,怎麼就突然變成了如今這副樣子?寧淑這幾日夜裡總偷偷哭,說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失職,平日裡只顧著瑤兒小,關心疏影太少,才讓她心裡積了怨。」

  「我也在自省,是不是過去真的忽略了她?是不是對她太嚴厲了?可我心裡,是真看重她這個長女,讓她協理朝政,看閱奏本,處理一些權貴事務,不是把她當工具,是真心覺得她有這個本事,將來……能擔得起碧林國這片江山。」

  齊霽聽著碧林王之言。

  這話與那日街頭說的傳位之言相互印證,不像是臨時編出來的假話。

  只可惜,這份期許與看重,沅疏影從來都沒看見,也不肯信。

  碧林王就這麼坐著,一句接一句地說,從長女的變化說到幼女的受驚,從王后的落淚說到朝政的煩憂,從眾臣的議論說到萬花商會的後續賠償,滿腹的壓抑與苦楚,全對著一頭不會說話的白鹿傾吐了出來。

  (ー`´ー)

  齊霽聽得百無聊賴,趴在地上甩著尾巴。

  這傢伙怎麼說起來沒完了。

  合著自己成了王宮專屬情緒垃圾桶嗎?

  齊霽暗自腹誹:「要不是看在你這幾天好吃好喝供著,水果蜜餞,美食佳肴從沒斷過的份上,我早甩尾巴走人了,誰耐煩在這聽你家長里短,兒女情長。」

  碧林王這一說,足足說了近一個時辰。

  直到一名侍衛快步走來,躬身稟報:「王上,萬花商會蘇會長入宮求見,說是關於後續賠償與生意的事,想與王上詳談。」


  「本王知道了。」

  碧林王站起身,整了整微亂的衣袍,又恢復了平日裡沉穩威嚴的君王模樣。

  他對著齊霽微微頷首,像是謝過這一個時辰的傾聽,隨即轉身跟著侍衛大步離去。

  齊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默默甩了甩尾巴,打了個哈欠。

  「這傢伙總算走了,再繼續說下去,我都要控制不住,一尾巴抽上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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