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站在會議面前

  他翻開稿子。

  「先說一個事，河東公社有個老漢，叫周老根，種了一輩子地，手裡藏了個老品種小麥，叫『和尚頭』，耐旱，戈壁灘上別人活不了它能活，但產量低，大隊不讓種。」

  「七二年之後就沒人種了，他偷偷留了一捧，拿油紙包著，塞在公社豬場的樑上，藏了四年。」

  他停了一下。

  「我去的時候，那幾兩種子還在樑上，油紙都黃了，周老根說。。。『這麥子，是我家四代人的命。』」

  會議室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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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縣12個公社、120個大隊、幾千戶人家，每一戶都有自己的『四代人的命』。。。可能是幾兩麥種，可能是窯洞後面那棵沙棗樹，可能是打穀場上那堆花生秧。」

  「這些東西以前沒人當回事。但我覺得。。。扶貧，就是把老百姓手裡這些『沒人要的東西』變成錢、變成糧、變成活路。」

  他翻到正文。

  「規劃分六部分，我揀重點講。」

  「第一部分：現狀。」

  「全縣12個公社，最窮的三個。。。黑山、沙井、石河，人均口糧去年不到300斤。」

  「示範田從106畝擴到200畝，水窖37個到52個，廢塑料回收全縣12個收購點。」

  「這些胡主任都知道，我想說的是。。。這些還不夠，鋪了膜、修了窖，老百姓還是窮，因為產業結構單一，種地只能保命，不能致富。」

  「第二部分：產業規劃。」

  他一條一條講，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第一條：種植。花生擴面到500畝，小麥玉米改良。。。『和尚頭』試種已經開始了，作物研究中心在做，地膜玉米明年推。」

  「第二條：養殖。秸稈養羊，花生秧和玉米秸稈是飼料，黑山試點，50隻種羊，羊糞肥地，羊羔賣錢。」

  「第三條：加工。沙棗釀酒、廢塑料就地粉碎，沙井供銷社收購點已經準備裝粉碎機了。」

  「第四條：回收。廢塑料全縣網絡，就近加工，減少運輸。」

  他講到這裡，停了一下。

  「這四條腿綁在一起，叫『循環經濟』，沙棗釀酒、酒糟餵羊、羊糞肥地、地里產秸稈、秸稈餵羊，全串起來了。」

  供銷社趙主任舉手了，道：「小秦，沙棗釀酒。。。酒能賣出去嗎？」

  「能，農場和縣裡都需要，酒糟餵羊，而且省里有文件。。。社隊副業，鼓勵。」

  水利站老孫問道：「水的問題呢？養羊要水，釀酒要水，水從哪兒來？」

  「水窖、打井，打井機讓李廠長修好了，先給最缺水的幾個大隊打；還有集雨面。。。用廢塑料邊角料鋪在水窖周圍，夏天雷陣雨引到窖里。」

  李廠長在後面「哼」了一聲，道：「打井機我修好了，但零件不全，打深了怕卡鑽。」

  「需要多少零件？」

  「衝擊錘的銷子得換，還有鋼管。。。得加長，現在那套只能打五米，不夠。」

  「列個單子，我讓劉科長批。」

  黑山公社的書記。。。一個四十多歲的壯漢，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道：「小秦，你這個養羊，我們黑山想搞，但種羊從哪兒買？大隊沒錢。」

  「生產集團先墊，買回來算大隊的，用羊羔還。。。第一年產羔，大隊留七成，生產集團抽三成，第二年全歸大隊。」

  「這條件。。。」黑山書記眼睛亮了，「行！」

  沙井公社書記問道：「粉碎機什麼時候到？」

  「做好了，這兩天送過去，老鄭的侄子學操作。」

  。。。

  講到第四部分「組織保障」的時候，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

  縣裡一個姓錢的副主任。。。分管財政的，五十多歲，瘦長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開口了：

  「秦同志，你這個規劃，方向不錯，但有一個問題。。。錢，你算過沒有？粉碎機、種羊、釀酒設備、糧倉改造、打井機零件。。。這些加起來，三千塊打不住。」

  「三千五左右。」

  「三千五？縣裡哪來這三千五？扶貧專項資金就那麼多，你鋪了膜、修了窖，已經花了一筆了，再加產業。。。」

  「不是一次性投入，」秦墨白說道，「沙棗收購是滾動的。。。收了沙棗加工賣錢，錢再收沙棗。」

  「粉碎機是一次性投入，但廢塑料加工省了運輸成本，三個月就能回本。」

  「養羊是生產集團墊付，用羊羔還，真正需要縣裡出的，是打井機零件和糧倉改造的水泥。。。這兩樣加起來不到一千塊。」

  錢副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還有一條。」他推了推眼鏡，道：「以工代賑，你讓社員出工換地膜和肥料，這個。。。有沒有人告狀？」

  「報了革委會備案，劉科長經手。」

  「備案了就行。」錢副主任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討論了一個半小時，十點三十分。

  胡主任敲了敲桌子。

  「都說說，這規劃，行不行？」

  黑山書記笑道：「行，我回去就干。」

  沙井書記道：「粉碎機我接著，沙棗林我摸底。」

  供銷社趙主任點點頭道：「收購沒問題，沙棗、廢塑料，我全收。」

  農機廠李廠長：「粉碎機、打井機、接頭模具。。。我全包了，但得給我配材料。」

  水利站老孫：「打井我派人去，但鋼管得先到位。」

  錢副主任：「資金我回去算，三千五。。。擠一擠，能擠出來。」

  胡主任環視一圈，「還有不同意的嗎？」

  沒人說話。

  「那我總結幾句。」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

  「這份規劃，我看過了，寫得紮實。為什麼紮實？因為小秦跑了12個公社，聽了老百姓的話，不是坐在辦公室里拍腦袋寫出來的。」

  他指了指秦墨白。

  「二十三歲，跑12個公社，寫6200字，改了三遍，你們這些四五十歲的，有幾個能做到？」

  沒人接話。

  「我不是誇他，我是說。。。我們縣需要這樣的人，敢跑、敢想、敢幹。」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規劃通過，報地區備案，秦墨白同志。。。」他看著秦墨白，道：「縣社隊企業辦公室副主任，兼職，今天起生效，技術推廣組組長照當，兩頭跑。」

  秦墨白站在那裡，手心微微出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