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洛陽一拖

  廠區里煙囪林立，遠處傳來隱約的敲打聲和汽笛聲，像一頭鋼鐵巨獸臥在洛河邊上。

  門崗看了他的軍分區介紹信和陸部長寫給周副廠長的信，撥了個內線電話，沒讓他等太久。

  半小時後，一個穿著藏青色滌卡中山裝、頭髮花白的中年人快步從辦公樓方向走過來，這就是周副廠長。

  兩人一見面，周副廠長就笑了，他伸手握住秦墨白的手，道：「你就是秦墨白？老陸在信里說你是『軍分區的科研瘋子』，我還不信，今天一見，你這風塵僕僕的樣子，比我們廠里加班三天的技術員還憔悴。」

  周副廠長比陸部長小兩歲，也是抗美援朝下來的老兵。

  握手的時候，秦墨白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斷口處結著厚厚的老繭，和陸部長、李廠長一樣，那是戰場留給他們的印記。

  進了辦公室，周副廠長給他倒了杯熱茶，茶葉末子在水裡打著轉，他笑道：「老陸的信我看了。」

  「你要東方紅-28的柴油機，還要液壓件、傳動軸。。。這些東西，不是我一個小小副廠長說了就算的。」

  「一拖的產品是國家統配物資，每一台拖拉機、每一台發動機，都有計委的指標，多一台都出不了廠門。」

  秦墨白沒急著開口，先把帆布包打開，從裡面抽出那疊圖紙，微型聯合收割機的、大型履帶式聯合收割機的、液壓翻轉犁的、寬幅條播機的，一張一張攤在周副廠長的辦公桌上。

  

  周副廠長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看。

  看到大型聯合收割機的正視圖時，他的手指在圖紙上停了很久，指腹順著履帶板的輪廓慢慢摩挲。

  「55馬力。。。」他嘟囔了一句，道：「這尺寸，這脫粒滾筒的直徑，這清選篩的面積。。。小秦，你這機器要是做出來，一天能收多少畝？」

  「三台這樣的機器，半個月能收完我們軍分區的兩萬畝麥田。」秦墨白說道，「但現在的問題是，我造不出來。」

  「沒有大馬力柴油機，沒有精密加工設備，沒有液壓密封件，我這次來，不是要你白給，我是來換的。」

  他從包里又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疊手寫的稿紙，封面上寫著：《秸稈氣化爐及燃氣內燃機驅動技術方案（中試版）》。

  秦墨白把手放在稿紙的上面，眼睛看著周副廠長。

  「周廠長，一拖每年要消耗多少柴油？」秦墨白問道。

  周副廠長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下，道：「全廠生產加運輸，一年大概三千噸，怎麼了？」

  「我查過資料，」秦墨白說道，「洛陽市周邊農村，每年秋收之後，玉米秸稈、小麥秸稈燒掉或者爛掉的有幾十萬噸。」

  「這些秸稈，如果用來氣化，產出的燃氣可以驅動內燃機，不光能給你們廠的備用發電機供能，還能給周邊公社的抽水站、磨麵坊提供動力。」

  「一公斤干秸稈，氣化後產氣1.8到2.0立方米，熱值4.5兆焦左右，驅動一台30馬力的內燃機，一小時耗氣不到10立方米。」

  他把稿紙推到周副廠長面前，翻開第一頁，指了指道：「這是上吸式固定床氣化爐的設計圖。」

  「原料從頂部加料口進入，依次經過乾燥層、熱解層、氧化層、還原層，最終在底部產出可燃氣體。」

  「燃氣成分主要是CO、H2和CH4，經過旋風除塵器和簡易水洗塔去除焦油和灰塵後，直接進入改裝後的內燃機燃燒做功。」

  周副廠長拿起稿紙，越看越慢，他的眉頭從疑惑變成了專注，最後變成了一種老兵看到新式武器時的興奮。

  「你這東西。。。能用？」他抬起頭，聲音有點嘶啞道。

  「能用，」秦墨白說道，「氣化爐本身沒有精密件，就是一個鐵皮筒加爐箅子和風機，你們一拖的鉚焊車間一天能焊十個。」

  「關鍵是燃氣淨化和發動機改裝，水洗塔用普通鋼板焊，噴嘴用耐高溫的耐火泥砌，發動機從報廢的東方紅-54上拆一台，把化油器改成燃氣——空氣混合器就行。」

  「我算過了，一台30馬力的煤氣機，每小時運行成本不到柴油機的三分之一。」

  周副廠長放下稿紙，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然後停下來看著秦墨白，道：「你知道一拖最頭疼的事是什麼嗎？」

  「不是造不出拖拉機，是造出來之後，農民買得起但用不起，柴油要國家配額，很多公社的拖拉機買回來就趴窩，成了擺設。」

  「如果能用秸稈氣化驅動，那。。。」

  他沒說完，但秦墨白知道他想說什麼。

  70年代的中國農村，柴油是比黃金還金貴的戰略物資，如果秸稈能變成「柴油」，那整個中國農業的動力格局都會變。

  「周廠長，」秦墨白的聲音很穩，他道：「我不要你的一台新機器。」

  「我要的，是兩台翻新的東方紅-28柴油機，也就28馬力，剛好夠我那台微型聯合收割機用，也夠我驗證大機器的傳動系統。」

  「還有一套液壓翻轉犁的液壓缸和密封件，這個我用蘭化的丁腈橡膠廢料自己做，但液壓缸的缸體和活塞杆，我需要一拖的廢品庫里找兩根報廢的。」

  他頓了頓，道：「作為交換，這份秸稈氣化爐的完整圖紙、工藝參數、發動機改裝方案，全部給一拖。」

  「你們技術科的人照著做，我可以在這裡待三天，把關鍵工藝講清楚。」

  「如果做成了，一拖不光能解決自己的備用動力問題，還能給全國農村的抽水站、磨麵坊提供一套『不燒油』的方案，這事兒，你報上去，上面肯定批。」

  周副廠長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遠處廠區傳來的隱約汽笛。

  「老陸跟我說，你這人瘋起來連自己都怕。」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笑意，無奈笑道：「我本來以為他是誇張，現在我覺得，他還是說輕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文件櫃前，從抽屜里翻出一把鑰匙道：「走，去配件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