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秦墨白在農機廠說

  秦墨白是在下午兩點多到的農機廠。

  新廠房的封頂已經完成了大半，紅磚牆砌到了屋檐，木工正在上椽子，瓦刀敲在磚上的脆響和焊槍的滋啦聲混在一起，遠遠就能聽見李廠長那隻鐵皮喇叭筒的吼聲喊道：

  「東頭那排瓦要壓密實！漏了雨老子扒了你們睡屋頂！」

  秦墨白沒從正門進，直接繞到焊接棚。

  李健正蹲在地上，拿粉筆往一塊鋼板上畫收穫機的振動篩輪廓，旁邊攤著三張圖紙，邊角全是被焊花燙出的焦黑小洞。

  看見秦墨白過來，李健趕緊站起來，臉上還沾著昨天焊機架蹭的灰，笑道：「秦墨白！你昨天說的收穫機，我畫好草圖了，振動篩的傾角我按脫粒機的參數算的。。。」

  秦墨白沒接話。

  他從帆布包里慢慢抽出一捲圖紙，不是草圖，是整整齊齊用硫酸紙畫的正式圖，四張，每張都用牛皮紙裹著，邊角用漿糊封了口。

  他把圖紙放在焊接棚的工作檯上，壓上兩塊廢鐵，然後才開始解那根綁繩。

  李健湊過來，眼睛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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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白一層一層揭開牛皮紙，第一張圖紙鋪開，是一台大型履帶式聯合收割機的正視圖。

  機身長度超過五米，割台寬度三米二，脫粒滾筒直徑六百毫米，清選篩面積比現在的脫粒機大了四倍，駕駛座上還有個頂棚，旁邊標著「額定功率55馬力以上，履帶接地比壓≤0.3kg/cm²」。

  李健的呼吸一下子粗了，手指懸在圖紙上方，想摸又不敢摸，嘴唇抖了抖，他喃喃問道：「秦墨白。。。這。。。這是啥？」

  「大型履帶式聯合收割機，」秦墨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認真道：「割、脫、清、選一體化，一天能收150到200畝小麥，軍分區的2萬畝麥田，三台這種機器，半個月收完。」

  李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轉頭就往廠房裡喊道：「李廠長！李廠長！你快過來！秦墨白畫了個大東西！」

  李廠長正在裡屋跟木匠核對屋頂的椽子間距，聽見喊聲，鐵皮喇叭筒往腰上一別，大步跨了出來。

  他走到工作檯前，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低頭一看那張圖紙。。。

  人停住了。

  左手緩緩抬起來，手指微微張開，懸在圖紙上方，像是要摸，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花。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缺了門牙的嘴裡漏著風，卻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秦墨白見過李廠長太多表情。。。咧嘴笑、大嗓門吼、拍桌子罵人、缺了門牙漏風地吹牛。。。但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這個在西北大型機械廠幹過、在軍分區戈壁灘上從零建起一個農機廠的老兵，此刻盯著一張圖紙，像被雷劈了一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過了大概半分鐘，李廠長才深吸了一口氣，那隻左手「啪」地拍在工作檯上，震得旁邊的一盒焊條都跳了起來。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很快被他用手背抹掉了。。。動作粗魯得像在擦汗。

  「你。。。你瘋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鐵皮，道：「這不是八萬塊能幹一百萬的事了，這是。。。這是要干一個億的事！」

  秦墨白沒笑，把第二張圖紙鋪上去，是一台大型液壓翻轉犁，五鏵，犁體曲面經過改良，入土角可調，適合軍分區或者說西北的沙壤土和鹽鹼地。

  第三張是大型圓盤耙，直徑二十六英寸，加重型，用於深松後的碎土平地。

  第四張是大型寬幅條播機，行距可調，排種器用外槽輪式，播量精度±3%。

  四張圖紙鋪滿了整個工作檯，像四張攤開的藍圖，把焊接棚的地面都映得亮了幾分。

  李廠長終於找回了聲音，但他的語氣從激動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清醒，他低聲說道：「秦墨白，你聽我說。。。這東西，不是我不想干。」

  「老子這輩子就想造大機器，當年在朝鮮看見美國人的拖拉機，我就想，啥時候咱們中國人也能造出自己的，但是。。。」

  他一條一條掰著手指頭，那隻左手每數一條就彎一根指頭：

  「第一，材料，你這聯合收割機的機架，用的是16號工字鋼，咱們農場那台舊拖拉機的底盤也是這個料，全河西加起來也湊不出五噸。」

  「履帶板要用高錳鋼，咱們連見都沒見過，整個西北有沒有都是問題，還有脫粒滾筒，直徑六百毫米，得用無縫鋼管，咱們現在用的都是焊接管，強度不夠，高速轉起來會炸。」

  「第二，動力，55馬力以上的柴油機，咱們整個縣都沒有一台。」

  「省里我知道的，倒是有一台東方紅-54，那是履帶拖拉機的，借過來拆了研究可以，但你要批量造，得找洛陽拖拉機廠或者天津動力機廠要發動機，這不是咱們一個軍分區農場能批下來的。」

  「第三，液壓系統，你這翻轉犁用的是液壓油缸，咱們廠里連個像樣的液壓泵都沒有，更別說油缸的密封件，那東西要用丁腈橡膠，現在全靠進口，計委一年給咱們農場配的橡膠配額，連做二十根電伴熱帶的絕緣層都不夠，別說液壓缸了。」

  「第四，加工精度，你這收割機的割台，刀片間隙要求0.5毫米以內，咱們的車床是建國初期的舊皮帶車床，主軸跳動就有0.3毫米，根本達不到。」

  「要上精密車床，至少得要C620或者更先進的，全縣只有電纜廠有一台，還是從蘇聯進口的，人家自己都不夠用。」

  「第五，資金，你這四台機器，光材料費就得。。。」他看了一眼圖紙上標註的鋼材用量，粗粗心算了一下，道：

  「至少五萬塊，還不算外購的發動機、液壓件、密封件，胡主任給的專項經費還剩四千多，連個零頭都不夠。」

  「第六，人員，李健手巧，但他是軍區那邊安排下來的，沒搞過精密加工，你這收割機的變速箱，齒輪的嚙合間隙要求精確到絲，李健連遊標卡尺都沒用過幾次。」

  「第七，時間，胡主任下周就來了，新廠房還沒封頂，這三台收穫機樣機還沒焊完，你現在又要上馬大機械。。。」

  李廠長說到這兒，停下來喘了口氣，雙手撐在工作檯上，指關節發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