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 章 百劍屍棺
殿裡死一般寂靜。
其餘的妖怪規規矩矩坐回席上,再不敢嬉皮笑臉。
旱岐大王斜了它們一眼,哼笑一聲,隨即望向身側:
「軍師今日不吃?」
旁邊那人坐在案前,頭也不抬,只答道:
「偶爾嘗個鮮就得了,天天吃也膩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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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那人是個年輕道士。
他穿著身絳紫色道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乾瘦的小臂,正低頭翻一本冊子,時不時拿筆勾兩下。
便在此時,狼妖與狐狸精來到了殿前。
狼妖上前兩步,躬身道:
「大王,軍師,巡風小校狐十六回來了。」
旱岐大王抬起腦袋,嘴上油光鋥亮,兩隻蛇眼眯了眯:
「哦?取回來了?」
「取回來了。」
狼妖將布條纏著的長劍雙手呈上:
「不過據狐十六說,棺材裡肉球已經化了,變作了這柄劍。」
旱岐大王聞言一愣,拿尾巴尖兒戳了戳旁邊的道士:
「軍師,這是怎麼回事兒?」
道士放下冊子,看上去也頗為疑惑。
他伸手接過劍來,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兩遍。
先看劍柄,又看劍身,最後目光落在劍格那顆眼珠子上,眉頭便沒松過。
拿指頭敲了敲劍脊,又湊近聞了聞,眉頭越皺越緊。
「怪了。」
道士低聲自語道:「貧道反覆推演了幾遍,卦象上分明指著棺材裡該有一枚肉胎……怎麼會變成一把劍?」
他抬頭看向狐妖:「你且上前來,把事情細細說上一遍。」
狐狸精趕緊上前兩步,弓著腰,把那套準備好的說辭又背了一遍:
到了亂葬崗,刨了墳,打開棺材,裡頭除了些骨頭架子,就只剩這把劍。
肉球沒了,想來是化了。
為了以防萬一,它連骨頭架子都給帶回來了。
結果路上又遇到個不開眼的黑臉兒道士……
道士聽完,沉默片刻,指尖敲著幾面:
「骨頭呢?」
「在……在外頭豬八嘴裡含著呢。」
狐狸精賠笑:「軍師要看,小的這就去取。」
道士擺擺手,又低頭看劍。
他左手捏了個訣,右手將劍往腰間一送,想收入儲物袋中。
可那劍到了袋口,竟像撞上一堵牆似的,怎麼也塞不進去。
道士一愣,又試了兩回。
口袋嘴兒張得老大,腐生還是穩穩噹噹躺在他手上,連晃都不帶晃的。
「這……」
道士臉色忽然變了,把腐生往案上一擱,掐了個訣,口袋裡頭隱隱有風聲,可腐生就跟焊在了桌上似的,紋絲不動。
「活的。」
道士退了一步,驚疑不定:
「這東西是活的!」
旁邊旱岐大王正嚼著燉雞,聞言把嘴裡的骨頭渣子咽下,歪了歪腦袋:
「軍師莫慌,也有可能是這劍有主了。」
它扭著肥碩的身子湊過來,翅膀底下的短腿兒一蹬一蹬的,到了腐生跟前,拿尾巴戳了戳劍身,又湊近嗅了嗅。
「嗯,確實有活氣兒。」
說著大嘴一張,從嘴裡噴出個灰撲撲的布囊,落在道士手裡:
「拿劍囊裹著,再裝就能裝進去了。」
道士拱手謝道:
「多謝大王。不過貧道還是要先算上一卦,看看這龍血到底去了何處。」
說著便從腰間取出個竹籌,正反來回倒騰,眉頭鎖著,嘴裡念念有詞。
旱岐大王見狀,嘿嘿笑了兩聲。
但它才剛剛扭回頭來,便又忽然不動了。
蛇眼眯著,直勾勾盯著狐妖的右爪。
它方才好像覺著,那指頭看了自己一眼……
狐妖叫它盯得後脊樑發麻,擠著笑問:
「大王……您這是?」
旱岐大王沒吭聲,蛇身從軟墊上滑下來,貼著地面游到狐妖面前。
那麼大一條蛇,滑起來半點聲響沒有,等狐妖反應過來,蛇頭已經快戳到它臉上了。
「手伸出來。」旱岐大王說。
狐狸精不明所以,只顫顫巍巍把右爪伸出去,掌心朝上。
肥遺低下腦袋,豎瞳湊近了細看,拿爪子指了指那道縫:
「這是什麼?」
狐狸精老老實實道:「小的……小的不小心被那劍割了一下,留下的疤。」
肥遺沒吭聲。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兩根尖銳的指甲精準地捏住那道縫的一邊。
「大王,您這是——」
呲啦。
一條長條狀的皮從指頭一直揭到手肘,狐妖「嗷」一嗓子慘叫,眼淚都飆了出來。
可才叫到一半,聲音便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蓋因那揭開的皮底下,沒有血,沒有肉,只有密密麻麻的眼珠子擠在一處。
大的小的,黑的白的,骨碌碌亂轉,看得人頭皮直炸。
狐妖低頭一看,臉色刷地白了,緊接著發出一聲比方才悽厲十倍的慘叫。
旱岐大王猛地扭頭,看向道士:
「軍師,這劍有古怪!」
話音剛落,劍格上那顆眼珠子便突然眨了一下。
緊接著,狐妖的身子像一掛散了線的珠子,嘩啦一聲垮了下去。
地上只剩一堆眼球,滾得到處都是。
席上道士見此情形,手不由得一抖,劍囊和腐生齊齊落在地上。
腐生落地便顫,劍尖滴溜溜轉圈。
先指向道士,道士臉都綠了,往後退了一步;又指向旁邊斟茶倒水的小妖,小妖雙腿一軟,「媽呀」一聲把茶壺扔了。
最後,劍尖慢悠悠地對準了旱岐大王。
這回不動了。
旱岐大王渾身鱗片一緊,愣是沒敢動彈。
它拿眼角餘光瞅那劍尖,嘴裡低聲道:
「軍師……快把那劍收起來。」
話沒說完,腐生便「嗖」地一聲飛出,直奔肥遺面門。
而這旱岐大王也不愧是金丹修為,張嘴便是一道幽光迎頭打去。
它身為積年老妖,天賦異稟、血脈通神,此招又是它的本命神通,尋常法器挨上一下便得熔成鐵水。
可那腐生飛到半空,忽然便化作一灘灰撲撲的濁液,散成七八縷,繞著幽光左纏右繞,眨眼便將其躲了個乾淨。
濁液從縫隙里鑽過,隨後直直撞上了旱岐大王的胸口。
肥遺身子一僵。
下一瞬,它那一身小山似的肥肉,連著鱗片帶翅膀,嘩啦一聲全被那濁液帶離了骨架。
就像一件濕衣裳叫人剝了下來,腥臭的蛇血濺了滿地。
只一眨眼的功夫,原地便只剩副骨頭架子還保持著張嘴的姿勢,過了兩息才嘩啦塌下去。
那灘濁液在半空滾了兩圈,裹挾著肥肉重新聚攏,卻已不再是劍的模樣了。
它變成了一個面無表情的道士。
身穿玄袍,目光冷漠。
殿裡炸開了鍋。
陪客的狼豺獾鼬連滾帶爬往外跑,端酒的小妖把托盤扣在了自己腦袋上滿殿竄。
再一看那軍師。
絳紫色的袍子一閃,早從殿後的小門溜了,連那竹籌都扔在地上沒顧著撿。
玄袍道士沒追,只不緊不慢走到蛇骨跟前,伸出左手,虛虛一握。
那骨架嘩啦塌成一堆,飛入他掌中,轉瞬便凝成一柄森白骨劍。
右手再一招,滿地的蛇血便像活了過來,順著地面往他腳下匯聚,最後聚成一柄赤紅血劍。
玄袍道人掃了眼滿堂亂竄的妖怪,隨即面無表情地抬起劍鋒:
「百劍屍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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