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3章 迷津嶺上妖魔窟
「狐十六,你……威風啊。」
狐狸精一見來人,方才那股潑勁兒登時泄了個乾淨。
它慌忙從豬背上出溜下來,弓著腰,尾巴夾緊,臉上堆出十二分的諂媚:
「哎喲,原來是總鑽風大人!您瞧我這張嘴,跟那扁毛畜生一般見識做什麼,衝撞了您,該死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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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抬手虛虛扇了自己兩個嘴巴。
狼妖背著兩隻前爪,眼皮半耷拉著,冷笑一聲:
「你們兩個還曉得回來?我還以為你們死外邊兒了,正琢磨著下山給你們買幾刀紙燒呢。」
望樓上的喜鵲聞言,拿翅膀捂著嘴,嘎嘎笑出了聲。
狐狸精臉色一僵,隨即哭喪著臉道:
「總鑽風明鑑!真不是小的有意拖延,實在是回來的路上撞見個不開眼的道士,纏了我倆許久……」
它說著兩腿一彎,差點沒跪下去:
「若不是我與這俺兄弟跑得快,此番怕是已經被那人打殺了!」
狼妖聽了這話,臉色微變,黃眼珠子眯了眯:
「此話當真?」
「小的哪敢有半句虛言?」
狐狸精信誓旦旦,指天畫地:
「那道士凶得很,身高八尺,面如鍋底,使一柄桃木劍,生生追了我倆半個月啊!」
狼妖「哼」了一聲,盯著它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那讓你們取的東西呢?」
它說著往兩妖周身一掃,見豬背上除了狐狸精和一卷破布,再無別物,嘴角立刻便往下一壓,那雙黃眼珠子裡的光愈發冷了。
「東西呢?」
狐狸精連聲道:「拿到了拿到了!不過……不是肉球。」
它說著從豬背上取下那捲布條,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頭那柄灰撲撲的長劍,雙手捧到狼妖面前:
「鑽風容稟。小的們打開棺材一看,裡頭哪還有什麼肉球?只剩下這柄劍,那肉球想來是化了,變成了這把劍。」
狼妖接過劍,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劍身灰撲撲的,肉紋暗布,劍格處一顆眼珠子活靈活現,盯得它心頭一跳。
狼妖眉頭擰得更緊,方才那點懷疑卻鬆動了七八分。
它掂了掂劍,又掃了狐狸精一眼:
「若真如此,倒也算你們把事辦成了。走吧,隨我去見大王。」
誰知狐妖聽了這話,頓時失聲道:
「大王!哪位大王?」
狼妖見它這模樣,不由得皺起眉頭:
「旱岐大王。怎的?巡風大人公務繁忙,沒空見麼?」
狐狸精反應過來,連道不敢,只說豬妖憨傻,怕說蠢話衝撞了大王,想自己一個人去。
狼妖冷哼一聲,倒也沒有駁斥,轉身便進了寨中。
寨內巷道縱橫,全是獸皮與骨架搭成的棚子,大大小小的妖物三五成群,有狼有豺,有獾有鼬……
還有些瞧不出原形的嘍囉,見了狼妖紛紛躬身讓路。
狼妖在前頭走,狐狸精縮著脖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寨子裡頭比外頭看著大得多。
巷道兩旁的棚子層層疊疊往上摞,有拿獸皮縫的,有拿肋骨搭的,還有幾間乾脆就是掏空了的大樹樁子,樹皮都沒剝。
道旁蹲著些小妖,模樣千奇百怪。
有豺狗模樣的,有黃鼠狼模樣的,還有幾隻半化形的,露著人身獸頭,正拿石頭片子刮骨頭上的肉絲。
狼妖走過去,那些小妖紛紛起身讓路。
有叫「都尉」的,有稱「總鑽風」的,狼妖只從鼻子裡哼一聲,腳步不停。
又走了一程,迎面來了一頭虎妖,肩寬腰細,穿一件短打皮甲,腰間別著兩柄彎刀。
狼妖見了它,腳步一頓,微微頷首:
「虎先鋒。」
虎妖「嗯」了一聲,銅鈴大的眼珠子掃過狼妖身後的狐狸精,目光停了一瞬。
狐狸精連忙弓腰堆笑:
「先鋒近來可好?小的瞧先鋒頂上祥雲,周身瑞氣,比先前更威風了。」
虎妖沒搭理它,只朝狼妖抬了抬下巴:
「大王在裡頭等著呢。」
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又往前走了幾十步,一條丈許長的青蛇從道旁樹上垂下來,蛇尾勾著枝椏,上半身懸在半空,吐著信子。
蛇頭上頂著個歪歪扭扭的冠子,拿細藤編的,算是化形化了一半。
狼妖又停了停:「蛇統領。」
青蛇嘶嘶笑了兩聲,拿蛇尾尖兒指了指狼妖手裡的劍:
「總鑽風,這是打哪兒淘換來的寶貝?借我耍兩天?」
「這是軍師要的東西……」
青蛇聽罷,信子一縮,身子一擺,眨眼便縮回樹上去了。
狐妖跟在後頭,心裡頭那個羨慕啊。
想當年它一頭扎進這山里,從採藥童子干起,漫山遍野地給上頭挖靈草、刨寶藥,爪子磨得見了骨頭。
後來又當傳令妖使,腿都跑細了兩圈。
熬了這麼些年,才終於混上個巡風小校。
就這還是靠著它狐狸的身份,才在總鑽風跟前討了個巧。
要知道巡風小校往上,是總鑽風,也就是眼前這頭灰狼。
總鑽風再往上,是先鋒官。
虎先鋒便是這一檔的。
先鋒官上頭還有妖將、統領,平日裡難得見著一面。
再往上是軍師,真君身邊兒那個道士,姓什麼叫什麼沒幾個知道,都只管叫軍師。
至於一山之主狐瀾真君,那是天邊的雲彩,狐十六進山這些年,只遠遠瞧過幾回真君的尾巴毛兒。
狐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真君多半還在睡著,那這旱岐大王來做什麼?
旱岐大王是輔弼妖王,是真君身邊的鐵桿擁躉,平日裡鎮守別峰別洞,沒事不往總山來。
真君還特意派過小妖出去給旱岐大王搜羅香火,想把它往正神的路子上推。
這麼個身份的大王,今兒怎麼突然跑這裡來了?
它想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便湊到狼妖身後半步,旁敲側擊道:
「總鑽風大人,今兒個山里是有什麼大事?連大王都親自來了……」
狼妖頭也不回:「大王來見軍師,商談要事。」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該問的別問。」
狐妖連聲稱是,心裡咯噔一下。
莫不是村里那點破事露餡了?
不能吧,那村子離這兒千八百里地,朝廷的人都還沒查明白呢。
正犯嘀咕,前頭豁然開朗。
一座大殿橫在眼前,依著山壁鑿出來的,檐角拿整根獸骨彎成,骨節處還掛著乾枯的藤蘿。
殿門大敞,裡頭燈火通明,照得外頭的石階都泛著油光。
狐妖縮著脖子跟進去,偷眼一瞅,心裡頭又是一哆嗦。
靠牆一排石案,案上擺著杯盞碗碟,有陶的,有銅的,還有幾件像模像樣的青瓷,也不知打哪兒搶來的。
案後坐著幾個陪客,都是山裡有頭有臉的妖怪。
除此之外,廳堂角落還蹲著的一群凡人。
有老有少,衣衫襤褸,被一根長繩串成一串,拴在柱子上。
有的嚇得渾身發抖,縮成一團,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大王饒命」。
有的已經面如死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連抖都不抖了。
還有個半大的孩子趴在個婦人懷裡,偷偷拿眼瞟殿上那些妖怪,被婦人發現,一把捂住眼睛。
狐妖咽了口唾沫,跟著狼妖往廳堂深處走。
除此之外,廳堂之中還有些其他東西。
角落裡擱著兩口大瓮,一口裡頭泡著些黑乎乎的藥材,另一口煮著妖怪和人肉……狐狸精沒敢細看。
而在最前頭一張寬大的石案後頭,盤著個龐然巨物。
正是旱岐大王,一頭肥遺。
身子粗得像口井,背上生著兩對短小的肉翅,身子底下伸出四隻胖乎乎的腳爪子,每個趾頭都圓鼓鼓的。
蛇頭擱在一摞軟墊上,腦袋頂上的兩隻短角剛冒了尖兒,跟兩顆黑豆也似。
它面前擺著幾張石案拼成的大桌,上頭堆著半扇烤豬、一盆帶毛的燉雞、幾簍子人肉,旁邊還有幾壇酒,泥封都已拍開。
可肥遺卻偏不去動那些正經吃食,只拿尾巴去戳角落裡的一個的婦人。
「你,唱個曲兒來聽聽。」
那婦人滿臉是淚,嘴唇抖了半晌,最後憋出一句走調的鄉間小調。
可那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僅唱了半句便噎住了,隨後便捂著嘴嗚嗚地哭起來。
旱岐大王歪了歪腦袋,蛇信子吐了吐:
「不好聽。待會兒第一個吃你。」
說著尾巴尖兒又指向旁邊一個十三四歲的丫頭片子。
那丫頭早已嚇得不會說話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拿牙咬著下嘴唇,咬得血都滲出來了。
「這個也不行,是個啞巴。」
旱岐大王嘖了一聲,扭頭沖旁邊一頭豺妖道:
「你方才說你會逗樂子,你來逗逗。」
那豺妖嘿嘿一咧嘴,顛顛地湊到丫頭跟前,拿爪子在她臉上颳了一下:
「哭什麼?來來來,給爺爺笑一個。你不笑,爺爺可要撓你痒痒了。」
說著當真拿爪尖去戳她腋窩,丫頭縮著身子躲,尖叫著哭得更凶了。
殿裡一群妖怪卻笑了起來。
旱岐大王也樂了,翅膀撲棱兩下,尾巴一卷,從石案上捲起半扇烤豬,甩到豺妖面前:
「賞你的。」
豺妖撲上去就啃,啃了兩口,又抬起頭來,拿油乎乎的爪子指了指肥遺桌上的人肉簍子:
「大王,您方才說那肉柴得很,嚼不動,不如賞給小的回去磨牙?」
肥遺樂呵呵地盯著它看,隨後點點頭道:
「自己拿,想要多少拿多少。」
豺妖一聽這話,尾巴搖得風車也似,嘴裡「謝大王賞」喊得又脆又響,弓著腰便往那簍子跟前湊。
它把爪子往簍子裡一探,揪住裡面半截人肉便往上提溜。
可誰知才剛提到一半,旱岐大王便將腦袋一伸,蛇嘴張得比豺妖整個身子還大,上下顎一合。
「咔嚓」一聲脆響,連人帶爪一併嚼了進去。
豺妖半截身子還在外頭,兩條後腿蹬了兩蹬,尾巴繃得筆直,轉眼便沒了動靜。
殿裡笑聲戛然而止。
旱岐大王慢條斯理地合攏嘴,喉頭鼓了鼓,蛇信子伸出來在唇邊轉了一圈。
它咂了咂嘴,又拿前爪尖兒剔了剔牙縫,吐出一小塊楔子似的骨頭片兒來。
蛇眼眯著,懶洋洋道:
「你這肉也好不到哪兒去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