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3章 遊記
山間道路難行。
翻過一道山樑,腳下的土路便斷了,只剩一條荒徑,貼著山壁蜿蜒而下。
一側是陡峭的坡,另一側便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冬末春初,積雪初融,路面濕滑泥濘,稍不留神便要滑上一跤。
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唯獨靜慧一人前前後後跑個不停。
她一會兒竄到左邊崖壁下,蹲身扒拉幾塊石頭,一會兒又跳到右邊溪澗旁,探頭往水潭裡張望。
陸歡和胡成走在中間,看得眼花繚亂,就連青竹也忍不住頻頻看向對方,一臉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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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守元老道忍不住開口:
「臭丫頭,你別掉下去了。」
「掉不下去。」
靜慧回過頭來,拍拍手上的泥:
「我這是在找鑄劍的靈材呢。」
「荒唐!」
守元嗤之以鼻,振振有詞道:
「靈材靈物,往往藏在人所不見之處,講究的是個機緣。你若這般便能找到,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那可不一定。」
靜慧說著又跑到前頭去了,腳步輕快,衣袂翻飛,像一隻不肯安分的雀兒。
又走了一段,眾人拐了個彎,貼著崖壁向下。
路邊有一處塌陷的土坑,約莫半人深,積著枯葉和碎石。
靜慧路過時腳步一頓,歪著頭往坑裡瞧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怎麼了?」
陸歡拽著青竹,連忙湊了過來。
靜慧沒答話,跳下坑去,伸手在坑底的枯葉堆里扒拉了幾下。
枯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一塊黑黢黢的東西。
她用力一拽,那東西便從泥土裡翻了出來,入手沉甸甸的。
是一塊石頭。
通體烏黑,表面粗糙,坑坑窪窪,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
靜慧的眼睛頓時亮了。
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掂了掂分量,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竟是一塊隕鐵!」
「什麼?」
「隕鐵!」
靜慧抱著那塊黑石頭,興沖沖地跑到守元老道面前:
「前輩,您老說的沒錯。這隕鐵埋在坑裡不知多少年,偏讓我遇上了,這便是我的機緣呀。」
她說著將那隕鐵在手中掂了掂,隨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這分量,用來煉個劍胚,想來是綽綽有餘的!」
沈回和抱雪師祖聽見動靜,也紛紛接過看了看,最後點頭道:
「確實是塊隕鐵,運氣不錯。」
靜慧得意極了,抱著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瞧。
守元老道看著她手裡的石頭,又扭頭看了看那個不起眼的土坑,嘴角微微抽搐,忍不住嘟囔道:
「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你說什麼?」
「說你運氣好。」守元老道沒好氣地道。
靜慧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把隕鐵收進芥子袋中,眾人繼續前行。
……
此時距清風觀眾人重塑肉身,已過了將近一年。
眾人如今的修為,也已紛紛來到了鍊氣後期。
速度著實不慢。
修行一道,魂魄與肉身相輔相成。
魂魄決定悟性與心性,肉身則關乎根骨與資質。
沈回以五行造化之力重塑的肉身,資質自是極佳,先天便脫了凡塵濁氣,開了靈竅根骨。
即使魂魄未變,可肉身得了這般造化,修煉起來自然便如順水行舟,事半功倍。
而其中變化最大的,當屬五師兄清石。
他原本資質平平,可在重塑肉身之後,修為竟一躍成為眾人之最。
僅僅一年時光,便已摸到了築基的門檻。
丹田內靈氣充盈,經脈中氣機流轉,只差臨門一腳,便能破開壁障,築就道基。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可避免地遇到了瓶頸。
……
這一日,眾人行至一處山坳,天色將晚,眾人便尋了塊避風的地方歇腳。
胡成生了火,陸歡掏出乾糧分給大家。
青竹坐在火堆旁,安安靜靜的,手裡捧著那本遊記翻看。
守元老道湊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探頭看了看那遊記,清了清嗓子道:
「小姑娘,老夫跟你商量個事。」
青竹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你這遊記,能不能借老夫看看?」
怕青竹不肯應允,老道又連忙補上一句:
「老夫觀你根骨清奇,雖未曾正式修行,卻自帶靜氣。」
「往後路途漫長,你既入紅塵,便要修行護身。若你肯借老夫一覽,老夫便一路指點你吐納練氣之法,保你少走三年彎路。」
青竹想了想,把手裡那本遞了過去,抿嘴笑道:
「前輩想看便看,書寫來本就是讓人看的。」
守元老道嘿嘿一笑,連忙伸手接過,翻開一頁,借著火光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讀,有時讀到有意思的地方,還會念出聲來。
「唔……出益州西行三百里,有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潭邊多白骨,皆走獸飛禽之屬。有樵夫言,潭中藏異獸,夜半而出,吞食月華……」
靜慧湊了過來:「然後呢?」
守元老道翻了一頁,繼續念道:
「余欲觀之,藏身潭側巨石後。待至子時,果見水面翻湧,一物自潭底浮出。其形如牛,通體無毛,皮若黑鐵,雙目如燈,仰首向月,吞吐月華……」
「那是什麼東西?」胡成也來了興趣。
「書上沒寫。」
守元老道搖搖頭,又翻了幾頁:
「泰安八年春,余自蒼州向南而行,過漁人郡,入落雁山。山中多竹,竹間有溪,溪水清冽,飲之甘甜。」
「行三日,至一谷,谷中桃花盛開,落英繽紛,如入畫中。余坐於石上,看花瓣隨水而逝,忽覺人生一世,不過如此。」
靜慧和陸歡湊過來,一左一右歪頭看書。
守元老道又翻過一頁,繼續讀:
「又行八百里,至一處,地名『落星谷』。谷中有石,石上有紋,如星辰墜落之痕。夜半,石中隱隱有光,如螢火流轉。余守三夜,光漸弱,終滅。不知何故。」
守元老道翻著遊記,念得口乾舌燥,卻捨不得放下:
「西去戈壁,千里黃沙無垠,白日驕陽灼骨,夜裡寒星墜地。戈壁深處,藏有千年枯城一座,城垣半沒於沙,城中殘燈依舊,風吹不滅,雨打不熄。偶有虛影遊蕩其間……」
靜慧縮了縮脖子:「鬼城?」
「不知道。」
守元老道翻了一頁:「余欲與之交談,開口便散。伸手欲觸,穿體而過。而後余方知,此乃昔日亡魂,困於故城之中,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自身已死。
「然後呢?」
「然後她就走了。」
守元老道又翻:「泰安二十一年夏,出戈壁,至回龍渡。江面瘴霧常年不散,不見對岸。」
「……江中暗藏鱗族精怪,興風作浪,傾覆舟船無數。」
守元老道搖了搖頭,繼續往後翻。
「再往北,登雪原。終年冰封萬里,地生冰魄靈草,卻伴寒煞邪風。稍有不慎,便要凍斃風中……」
青竹聽到這裡,突然插話:
「師傅說,她的腿就是在那裡凍壞的……」
守元老道聞言頷首,隨後繼續往下翻。
遊記中記載的事情不少,而雲素道長的筆調很平實,不誇大,不渲染,只是把所見所聞一一記下。
讀到一處,守元老道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青竹問。
守元老道盯著書頁,眉頭微皺,半晌才道:
「這裡說……鏡澤西去一千五百里,有一山,其中多妖邪,捉人而食。」
他念得慢,一字一頓:
「余誤入其中,見山道旁白骨累累,心中生懼,轉身欲走。忽聞身後風聲驟起,有物自林間而出。」
「其形似人,高逾丈余,遍體生鱗,口如血盆,利爪如鉤,頸懸銅錢。余以竹杖格之,杖折。又擲符籙,符燃,妖退半步。余趁機而逃……」
「出不知多遠,忽見前方有斷崖,崖下雲霧翻湧,不知深淺。後有妖物,前無去路。余縱身躍下……」
他翻了一頁。
「……醒來時,已不知身在何處。周身疼痛難忍,竹杖斷為三截。余掙紮起身,四顧茫茫,那山已不知所在。後多方打探,竟無一人知曉此山之名。」
守元老道又翻到遊記的最後一頁,上面只有寥寥數行:
「鏡州群山之中,遙望一峰,雲遮霧繞,懸空百丈,始知得遇仙山。余欲登之,然力有不逮,只好作罷。遂止於此,歇息數日,不復前行……」
後面便是空白。
老道合上書,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青竹:
「你師父……修為幾何?」
「師父說,她一輩子都沒能築基。」
守元老道聞言一怔,隨後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本薄薄的冊子,張了張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好半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喃喃道:
「練氣修為……竟走了這麼多地方……」
是啊,鍊氣修為,壽數有限,靈力微薄,遇妖邪難護身,逢險地難脫身,於修行大道之中,可謂最是低微尋常。
而他方才讀的那些地方,每一處都兇險萬分,便是築基修士去了,怕是也難全身而退。
可雲素一個鍊氣修為的女冠,孤身一人,竟將這些地方走了個遍。
「九死一生吶。」老道低聲道。
他又想起自己吹噓的那些「踏雪上天山,追風下滄海」的話,如今想來,竟叫他有些臉熱。
世人修道,多為長生、為神通、為超脫凡塵。
可這個雲素道長好像不太一樣。
她修為平平,終生未踏大道玄關,卻從未困於方寸空山。
以微薄凡身,赴山海、閱紅塵,不懼前路兇險,不畏妖邪攔路。
山巔觀日出破曉,日暮看雲卷星垂,江畔聽潮起潮落,林間賞四季枯榮。
當她以鍊氣修為,從妖物爪下死裡逃生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
她會不會也曾害怕?
會不會也曾想過回頭?
會不會也曾坐在某塊石頭上,看著天邊的雲彩,問自己一句「何苦來哉」?
可她終究還是走了這一遭。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動了,便在那座紫竹觀中停了下來。
種幾棵白菜,畫一幅山水,教一個徒弟。
然後在一個寒冷的冬天,盤腿坐在床上,安安靜靜地走了。
守元老道合上書,鄭重地還給青竹。
「你師父很了不起啊。」
青竹接過遊記,低低地「嗯」了一聲。
沈回坐在一旁,方才守元老道念的時候,他也一直在聽。
此時他伸手從青竹那裡拿過遊記,隨意翻了翻,翻到方才守元老道讀過的那一段,仔細看了起來。
那一段寫的是鏡澤西去一千五百里處的那座山。
「……有一山。山中多妖邪,捉人而食。余誤入其中,險被擒作口糧……」
「……遍體生鱗,口如血盆,利爪如鉤,頸懸銅錢……」
「頸懸銅錢?」
「迷津嶺?」
沈回在心中記下了那處方位,將遊記還給青竹,隨後淡淡道:
「早些休息,明日咱們便要出山。」
「明日?」
胡成聞言一臉疑惑:
「師尊,此處距出山,少說還有一千餘里,明日如何……」
「御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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