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章 煉屍宗的老頭
那人影步履蹣跚,行得極慢,每走一步都似要費上莫大氣力。
暮色漸沉,光線本就昏昧。
及至那人行至熱泉邊上,沈回才看清對方原是個佝僂老翁。
背彎如弓,拄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杖頭包著鐵皮,早已磨得光亮。
老翁滿頭灰白亂發,臉上皺紋層疊,走起路來一步三頓,像是隨時都要栽倒。
他行到距沈回三丈處,便再不敢上前,只站在原地,兩腿微微打顫,唇皮哆嗦了好一陣,方才擠出一聲:
「前……前輩。」
沈回沒應聲,先將目光朝他身上一放。
只見這老翁周身靈氣駁雜,不過鍊氣中期的修為。
若非他身上隱隱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屍氣,混在山野草木之間,幾乎察覺不出異樣。
「你是何人?」沈回問。
他聲氣平和,只是指尖劍光猶自未散,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老翁喉頭滾動了一下,抬頭飛快地瞥了沈回一眼,又趕緊垂下去,囁嚅道:
「小老兒是……煉屍宗的。」
沈回目光微微一凝。
「煉屍宗?」
他盯了那老翁片刻,緩緩道:
「此處是瘟皇宗的地界。你一個煉屍宗的,來此作甚?」
老者身子一縮,連連拱手,恨不得將腰彎到地上去:
「回前輩的話,小老兒受諸葛宗主所託……說是要小老兒來此,看能否尋個法子,驅使真君屍身……」
「真君?」
沈回眉頭一動,不緊不慢朝老翁走去:
「便是那白衣白髮的修士?」
老翁點了點頭,見他靠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沈回又問:「那是哪一位真君?」
此言一出,那老者面上的侷促之色陡然更濃,半晌擠不出一個字來。
他眼珠急轉,左顧右盼,最後澀聲道:
「便……便是玄微真君。」
沈回停住腳步,眸中精光一閃。
「玄微真君?」
老翁點頭如搗蒜:
「諸葛宗主不知從何處,將真君屍身從那蓮花缸中請了出來,又以屍煞灌體,再用蠱蟲入腦,妄圖以其為傀儡。」
他說到此處,忽然頓了一頓,面上露出一絲猶疑之色:
「只是……只是不知哪裡出了岔子,真君並不肯乖乖受制。每隔一段時日便要發作一回,瘋瘋癲癲地四處齧人……」
沈回聽罷,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真她媽的一群孝子賢孫。」
玄微攤上這等徒子徒孫,也算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老翁不敢接話,只將腦袋垂得更低,恨不能把整張臉都埋進衣領里去。
沈回不再看他,抬手指了指潭心亭中懸著的那口暗紅銅鐘:
「那又是何物?」
老翁連忙道:「那是盪魂鍾。每隔一段時辰敲上一回,鐘聲滌盪神魂,能壓下真君體內屍煞反噬,防著他……防著他發狂食人。」
沈回聞言,朝那銅鐘多看了兩眼,沉吟片刻,還是伸手將其收了起來。
隨後他轉過身,又指了指石桌上那幾卷竹簡:
「這些又是做什麼的?」
老翁乾笑了一聲,搓了搓手:
「那是小老兒閒來無事翻看的雜書。活到老學到老嘛,前輩見笑,見笑……」
沈回點了點頭,目光落回老翁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如此說來,瘟皇宗這些人做的那些腌臢事,都與你不相干了?」
老翁一聽這話,兩腿一軟,險些跪下去,連連擺手道:
「前輩明鑑!小老兒不過是奉命行事,宗主點名叫我來,我哪敢不來?若是不來,只怕當場便要被他練成法屍。實在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沈回聽完,不置可否,只將目光定在他面上。
過了好一會兒,沈回才又道:
「你們煉屍宗,不是以煉製法屍為業麼?你煉了多少?」
老翁又是一迭聲地叫苦:
「前輩說笑了。小老兒這點微末修為,哪敢碰那等陰損勾當?煉屍一途,耗財耗力,稍有不慎便要反噬自身,實在不是小老兒能染指的。」
沈回臉色微微一沉,聲音也淡了幾分:
「沒有?」
老翁面色一僵,喉頭一哽。
他臉上的誠懇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藏著的虛怯,支吾道:
「也……也不是一個也沒有……」
沈回淡淡道:「放出來瞧瞧。」
老者抬眼覷了覷沈回臉色,見他不似說笑,只得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腰間一隻灰撲撲的皮袋。
但見袋口一開,一團烏光滾落在地,落地便漲,化為一人形。
那屍身通體鐵灰泛青,關節僵硬,直挺挺地杵在地上,周身散發著一股鐵鏽味。
沈回踱步走到那具法屍跟前,繞了一圈,饒有興致地道:
「說說看。你們煉屍宗這法屍,分作幾等?都有何分別?」
老翁見他似乎來了興致,連忙躬著背湊近兩步,賠笑道:
「回前輩話,門中法屍按等階劃分,粗分有三:最下者為鐵甲屍,皮肉如鐵,尋常刀劍難傷,能與鍊氣修士周旋……」
「繼續說。」
老翁點頭:「中者為銅甲屍,筋骨似銅,便是築基修士見了,也要費上一番手腳……」
「上者金甲屍,通體燦然若金鑄,刀槍不入,水火難侵,等閒金丹修士被近身,也要退避三舍。」
沈回點了點頭,轉而又問:
「以你這鍊氣修為,至多只能御使鐵甲屍?」
老翁搖頭:「這倒也不盡然。鍊氣之境若能得天時地利,再輔以上等屍材,勉強也能驅使得動銅甲屍。不過也僅止於此了,再往上便萬萬不能。」
沈回「嗯」了一聲,又繞著那鐵甲屍踱了半步:
「這東西是如何煉的?你且仔細說來。」
老翁見他並不動怒,便清了清嗓子:
「這您可算是問對人了。」
他說著顯出幾分賣弄之色,掰著指頭道:
「第一步,選屍。須得一具修士屍身,修為愈高愈好,但也不能高過煉屍者自身太多,否則壓它不住。」
「尋得之後,以鐵釘釘死其百會、雙肩、雙足跟五處,將魂魄牢牢鎖在軀殼內,防其離體潰散。」
「第二步,洗屍。剖開腹腔,取出五臟六腑,以硝石、硃砂、鐵鏽三物調成藥酒,反覆擦拭其骨骼與皮肉。如此連洗七日,洗盡『濁氣』,只留筋骨精髓。」
「第三步,煉煞。將洗過的屍身盤膝坐定,放入鐵瓮之中,瓮口僅容一頭出入。而後以鐵屑與陰墳土混合,填入瓮中,直至沒頸。」
「此後連續四十九日,每逢子時陰氣最盛之時,施術者需持鐵錘敲擊瓮壁,以聲引動地肺之中蘊藏的庚金煞氣,使之灌入屍身。」
「與此同時,每日還需取自身指尖血三滴,滴入屍口之中,藉此心神相連。」
「第四步,淬甲。四十九日滿後開瓮,屍身肌膚之上便會自然浮出一層暗黑鐵鏽,厚如鱗甲,此時須以鉛水自其頭頂灌下……鉛水遇冷即凝,便成一頂『鉛冠』封住頂門,將那煞氣盡數鎖在體內。至此,一具鐵甲屍方算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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