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章 肉劍腐生

  沈回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抓來,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這元嬰修士的手,如何能伸得這般長呢?

  這念頭來得極其為荒唐。

  然人於生死俄頃之際,往往便會生出這等不合時宜的念頭來。

  此時他周身上下,如被萬鈞鐵索纏縛,半寸難移。

  連眼皮都似壓著千鈞重物,唯有心頭一點清明尚在。

  他只能看著那手愈逼愈近,愈近愈大。

  起初不過常人五指之形,待將至面門時,竟如蒼天傾覆,遮天蔽日,將他目中所及盡數吞沒。

  下一息,脖頸驟緊,已被那人牢牢攥入掌中。

  沈回只覺渾身骨骼「咯咯」作響,五臟六腑絞作一團,氣息斷絕,如溺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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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他除卻心念尚存,余者皆如死物,全不由己。

  那元嬰修士將他緩緩提起,舉至面前。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回這才看得分明。

  那雙赤紅眸子裡,空空蕩蕩,無一物可尋。

  偏偏這樣一雙眼,卻似深淵無底,只消望上一眼,便覺魂魄都要被拽進去,再也掙不出來。

  便在這時,他眉心忽地一跳。

  那道黑白道紋無端閃過一縷幽光,陰陽二氣如雙魚游弋,在額間一旋一錯,顛倒其位。

  周身上下那道無形禁錮,竟在此刻裂開一絲縫隙。

  一股力量自眉心湧出,順著手臂疾走,勢如奔泉。

  沈回幾乎是本能地探出五指,如鷹爪攫物,死死扣住了對方咽喉。

  那元嬰修士對此卻恍若未覺,青黑麵皮上依舊是那副木然神情。

  二人面面相對,俱是一頭白髮,俱是屍煞盈身。

  只是一者玄袍,一者白衣。

  恍如太極雙魚,對峙於絕境之中。

  「你想吃我?」

  話音未落,掌中雷霆已炸裂開來。

  電光自指縫迸射,順著那人脖頸蔓延纏繞,噼啪作響,似萬蛇亂竄。

  與此同時,大五行滅絕神光再起,五色光華與雷霆交織一處,化作一道洪流,將白衣白髮的元嬰修士整個吞沒。

  「轟!」

  一聲巨響震徹山谷,那人影在轟擊之下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碎末,四散飛濺。


  沈回手中驟空,那人已沒了蹤影。

  可他心中明白,不消片刻,那東西便要再度聚合,死而復生。

  果不其然。

  那些碎肉碎骨尚未落地,便已蠕蠕而動,如蟻聚巢,紛紛朝一處靠攏。

  恰在此時,面板上忽現一行字跡:

  【是否凝鍊肉劍·腐生】

  沈回心頭猛地一松。

  他想也未想,心念如劍,斷喝一聲:

  「是!」

  剎那間,那團正緩緩聚合的血肉猛地一滯。

  緊接著,碎骨爛肉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

  揉搓捏弄,翻攪不休,漸漸化作一團黏稠肉糜。

  那肉糜在半空中翻湧流轉,不過數息工夫,便凝成一柄長劍模樣。

  劍身通體死灰,布滿肉紋,蜿蜒虬結,似由無數筋肉擰絞而成。

  沈回伸手一握,劍柄觸手溫軟,竟如活物一般,微微搏動。

  便在握劍的剎那,無數念頭如潮湧來。

  皆是刀光劍影,你死我活的廝殺;皆是血肉橫飛,白骨露野的屍山血海。

  這些畫面如電光石火,一閃即逝,快得叫人來不及細辨。

  他只覺手中那柄肉劍發出一陣顫鳴,嗡嗡作響,竟似興奮難耐。

  下一瞬,白骸赤殃破空而起,如兩道流光,直直朝他飛來。

  腐生亦脫手而出,繞著他周身盤旋不休,劍鳴聲聲,如應如和。

  緊接著,三柄劍同時調轉劍身,「嗖」地鑽入他軀體之中。

  沈回渾身劇震,只覺體內三股劍氣衝撞激盪,如三條蛟龍在經脈之中翻江倒海,攪得天翻地覆。

  下一刻,他整個人「蓬」地一聲,散作三道顏色各異的洪流。

  一道赤紅如血,一道慘白如骨,一道灰敗如腐。

  三道洪流以劍尖打頭開路,旋轉糾纏,如三頭出海之蛟,裹挾著令人肝膽俱裂的劍氣,朝下方那巨大凹坑俯衝而去。

  就在三道洪流觸地的一剎那,坑底那些瘟皇宗弟子的屍身,忽然齊齊震動起來。

  一具、兩具、十具、百具……

  「砰!砰!砰!」

  那些屍體接連炸開,碎肉斷骨在半空中重組凝聚,化為一柄柄飛劍。

  轉瞬之間,整座絕連山谷底,已化作一片劍的汪洋。


  上百柄飛劍同時升空,如百川歸海,紛紛匯入那三道旋轉糾纏的洪流之中。

  劍鳴之聲震徹山谷,聲勢之浩大,如萬鬼夜哭,群龍齊嘯。

  整座絕連山都在這股劍意之下瑟瑟震顫,碎石滾滾而下,古木攔腰折斷。

  連那些尚未散盡的殘雲,都被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形。

  三道洪流裹挾百劍,在山谷上空盤旋數匝,越轉越急,越轉越快,最終猛地朝地面一落,糾纏一處,重又化作人形。

  沈回立於坑底。

  他緩緩睜眼,眼底光華一閃即逝,重歸沉寂。

  周身衣袍鼓盪不息,尚未平息的劍氣在他身周三尺之內遊走不定,將那些落葉碎石盡皆絞作齏粉,紛紛揚揚。

  【已領悟殺招:百劍屍棺】

  「百劍屍棺?」

  沈回默念一聲,定了定神,先放開神識,朝四周細細掃了一遍。

  谷底已無半點活人氣息。

  那些瘟皇宗弟子死得乾乾淨淨,連屍身也已化作飛劍,融入己身。

  偌大的凹坑空空蕩蕩,唯余滿山綠樹,一溪流水。

  那些失了主人的屋宇樓閣,靜悄悄地立在暮色之中,檐角掛著殘陽餘暉,竟顯出幾分蕭索之意。

  他略一思索,抬腳沿著石逕往谷底深處行去。

  一路行來,但見不少屋舍房門洞開,燭火未熄,桌上猶擺著吃到一半的酒菜,杯盞狼藉,似主人方才還在,轉瞬便已無蹤。

  越往谷底走,暖意愈盛。

  原來這凹坑最深處,竟有一眼熱泉。

  泉水自地底湧出,熱氣蒸騰如紗如霧,匯成一個數丈見方的碧潭。

  潭水清澈見底,白霧裊裊,將潭心一座小亭籠罩得若隱若現,恍如仙境樓閣,飄渺不可捉摸。

  那亭中懸著一口銅鐘,通體暗紅,鐘身刻滿蟲紋,蜿蜒扭曲,似百蟲爬行。

  鍾旁有石桌石凳,桌上散落著幾卷竹簡,還擱著一隻打開的錦盒,盒中空空如也,只餘一抹暗香。

  沈回走上亭去,拿起竹簡展開細瞧。

  只見其上字跡潦草,像是隨手所記,墨跡深淺不一。

  他正欲細看,谷底熱泉對面,那片密林深處,忽地傳來一絲異動。

  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沈回霍然抬頭,朝那方向望去。

  林中暗沉沉的,樹影交錯,暮色與樹蔭融作一處,看不清分明。


  只有風吹過時,枝葉微微搖曳,沙沙作響。

  他緩緩抬手,指尖已凝起一點劍光,忽明忽暗。

  「出來。」

  林中靜了片刻。

  而後,一個人影從幽暗深處,慢慢走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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