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章 求仁得仁
徐業見兩人這般反應,於是便問道:
「怎麼,那人你們認識?」
話剛出口,他自己便是一愣。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臉驚訝道:
「就是那位老道長?當初跟沈兄一起的那位?」
沈回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陸歡已抓住徐業衣擺,仰著臉不停地問:
「莫爺爺真的死了嗎?徐大哥,莫爺爺真的死了嗎?」
徐業嘆了口氣,聲音也放軟了些:
「我未曾經過昭陽郡城,也只是道聽途說。不過此事鬧得頗大,周圍幾個郡縣都傳遍了。想來……應當不假。」
陸歡聞言,呆呆地鬆開手,喃喃道:
「怎麼會這樣……」
沈回也嘆了口氣。
徐業見兩人這般,又忙道:
「不過我還聽說,城外的流民感念那老道長的功德,為他捏了泥塑。老道長受了香火之後,好像身合桃樹,化作了桃神。」
陸歡聞言有些茫然。
她揉了揉眼睛,吸著鼻子問:
「桃神……是什麼意思?」
「便是類似河神娘娘一樣的存在,不過寄身於桃樹之中。」
沈回出言解釋,隨後陷入沉思:「也算是得了造化。只是,不知是福是禍。」
徐業安慰道:
「依我看,應當算是好事。因為我後來又聽說,那桃樹愈發有靈了。」
「哦,怎麼說?」沈回追問。
「就是……聽說那桃樹如今不僅會給城中百姓託夢,還越長越大,枝葉都伸到周邊幾個縣城去了。」
徐業說著比劃了一下:「最奇的是,但凡有人餓著肚子,誠心誠意去求那桃神,樹枝上便會結出果實來。一個便能頂一天口糧。」
沈回目光微動:「此話當真?」
「我也只是聽人說的。」
徐業老老實實答道,隨後話鋒一轉:
「不過說書先生都這麼講,想來應該是確有其事。」
沈回點點頭,若有所思。
陸歡扯了扯沈回的袖子,低聲問:
「我們要回去看看嗎?」
沈回聞言低下頭,看著陸歡。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輕聲道:「莫道友他……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求仁得仁?是什麼意思?」陸歡問。
「意思就是,這樣的結果,符合他一生的心愿。」
沈回解釋說:「他護住了那株桃樹,也護住了挨餓的百姓。他走的時候,心裡應當是歡喜的。無怨無悔。」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才繼續道:
「哪怕這樣的結果,在我們看來,並不那麼圓滿。」
陸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低下頭去,沉默了片刻後,又悶悶地開口:
「不知道承影哥,還有雪糰子它們怎麼樣了。」
沈回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放心吧。那桃神若真有他們說的那般神通,定會護他周全,保他無憂。」
陸歡聞言點點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徐業此時也大致明白了狀況,輕咳一聲,道:
「沈兄節哀。那老道長如今得了造化,將來說不定也能與你一樣,修一身了不得的本事。」
沈回卻只是搖了搖頭:
「我這點本事,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麼呢。」
夜色沉靜,星河低垂。
三人沿著山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方才那番談話猶如石投入水,雖已沉底,餘波仍在心頭未散。
陸歡忽然伸手,輕輕撥了撥腰間掛著的忘憂鈴。
清越的鈴聲在夜風裡輕輕盪開,像一滴水珠落進胸口,將三人心頭的陰翳都盪開了幾分。
轉過一道山坳後,前方的谷地間忽然亮起了幾點燈火。
那是一處小鎮,依著山腳而建,屋舍錯落,約莫有百十來戶人家。
此時已是深夜,家家門戶緊閉,臨街鋪面的門板也都上得嚴嚴實實。
徐業眼尖,一眼便瞅見了鎮子正中那棟掛著旗幡的樓閣。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攥起拳頭,朝著門板便是一頓猛敲。
砰砰砰!
那門板被他捶得直顫,好似整條街都在響。
過了好一陣,門裡頭才隱約傳來喊聲:
「打烊了!」
徐業置若罔聞,繼續砸門。
砰砰砰!
「哎,來了來了……」
又過了好一陣工夫,裡頭才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聽著像是有人趿著鞋從後頭趕出來。
再過了片刻,門板被人從裡面卸下一塊,探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來。
那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二,披著一件薄棉襖,縮著脖子,眯著眼瞅了瞅門外三人:
「幾位……這是……打尖還是住店?」
徐業也不答話,抬手便是一拋。
一小塊金子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穩穩落在小二懷裡。
小二慌忙接住,低頭一看,眼睛頓時瞪大了,睡意全無。
那金子約莫指節大小,黃澄澄的,沉甸甸壓在手心。
「三間上房。」
徐業豎起三根指頭:「再來一桌酒菜,揀你們店裡最好的上。另外去燒幾桶熱水,送到房中,要燙的,老子要去去晦氣。」
小二愣了一息。
他飛快地把金子湊到嘴邊咬了一口,借著月光仔細瞅了瞅那牙印,臉上頓時綻開了花。
他忙不迭把門板卸了,側身讓開道:
「幾位客官裡面請……快請進!小的這就去安排!」
三人進了門,店內大堂黑黢黢的,只點了半截蠟燭頭,昏昏黃黃照出一小圈光。
小二一邊去點燈,一邊朝後廚方向扯嗓子喊:
「老王!老王別睡了!來客了!好酒好菜伺候上!」
陸歡恰好回頭,借著剛亮起來的燭火看見,那小二正背對著眾人,悄悄從腰間摸出一把銅旋子。
隨後他將那小塊金子在旋子上用力颳了兩下,細碎的金屑便簌簌落在掌心裡。
他手法極熟,顯然不是頭一回了。
沈回也看到了,卻並未點破,只是收回目光,找了張靠里的桌子坐下。
徐業卻沒那麼多顧忌。
他是個動靜極大的人,進門便拉了一張長凳吱呀坐下,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酒!先上酒!」
那嗓子響得跟打雷似的,震得樓板上簌簌落灰。
不一會,樓上便有住客罵開了:
「他娘的,哪個王八蛋,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徐業一聽,眼睛反倒亮了。
他仰起脖子朝樓上嚷了回去:
「睡不著就滾出去賞月!大老爺們這點動靜都受不住,趕緊回家奶孩子吧!」
樓上那人顯然沒料到下面這位如此硬氣,頓時罵罵咧咧地回了嘴。
小二這會兒剛從後廚出來,一手提著酒壺一手端著碗碟,聽見兩邊對罵,急得滿臉苦相,搓著手過來勸:
「客官……客官,您消消氣,樓上住著幾位走鏢的爺,脾氣躁了些,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徐業渾不在意,又從袖中摸出一塊金子,啪地拍在桌上:
「這店我今晚包了,你上去讓他們滾蛋。」
小二看著那金子,喉結上下滾了滾,臉上卻顯出為難之色。
他撓了撓頭,低聲道:
「客官……這小的做不了主啊。掌柜的回家了,得等明兒一早才能……」
沈回適時開了口。
「徐兄,都是出門在外的,何必擾人清夢。」
徐業這才偃旗息鼓:「沈兄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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