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章 井底之蛇
沈回帶著陸歡穿過享堂側門,往後院走去。
祠堂的後院比前頭更加荒僻,滿地枯葉堆積,踩上去簌簌作響。
四面皆是高高的青磚牆,牆角堆著些殘破的瓦罐和朽爛的木架。
倒也不必去找那井在何處。
只一踏進這院子,打眼便能瞧見一股濃郁的妖氣在夜色中氤氳翻湧。
若非有院牆遮擋,怕是隔著二里地都能瞧個清楚。
井口上頭原本似乎蓋著一塊石板,此刻石板已被挪開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擱在一旁。
沈回走到井邊,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井水很深,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井口那一小片夜空和正中的一輪明月。
乍一看,倒有幾分詩情畫意。
當然,前提是不去理會那股沖天的妖氣。
陸歡也踮著腳尖,扒著井沿往裡瞅了一眼,仰頭問道:
「我們要下去嗎?」
沈回搖了搖頭:「不必。」
他說著將手中雙劍一合,赤殃與白骸便瞬間化為一柄。
隨後他倒轉劍柄,將劍尖垂向井口,鬆開了手。
長劍脫手而出,化作一道匹練也似的劍光,筆直地墜入井中。
就在劍光入水的剎那,平靜的水面立刻便劇烈翻騰起來。
水花轟然濺起,幾乎要衝出井口。
翻湧的水浪之間,隱約能看見一道赤白交錯的劍光在水下來回穿梭,間或夾雜著一道道細長的黑影在水中糾纏。
不過片刻工夫,翻騰的水面便浮起一片濃稠的血紅,漸漸平息下來。
緊接著,一截又一截圓滾滾的蛇身從水底浮了上來,密密匝匝地擠在井口下方。
有的水桶粗細,有的卻不過寸許。
其中一些蛇身還連著腦袋,雖比不上昨夜驛站那條巨蛇猙獰龐大,卻也是三角扁頭,獠牙外露,死而不僵地半張著嘴。
沈回只掃了一眼,心中便有了計較。
井底顯然不止有一條蛇。
昨夜在驛站外頭撞見的那條巨蛇,多半也是從這口井裡跑出去的。
這些妖怪,倒是很喜歡聚在一處啊……
是在開趴麼?
他伸出手去,那柄長劍便自血水中一躍而出,穩穩地落入掌中。
隨後右手一翻,一團赤紅色的火焰便自掌心騰起。
他將那火焰往井中一拋。
火焰落入井底的剎那,水面嗤嗤作響,瞬間便沸騰起來。
大團大團的水霧從井口噴涌而出,白茫茫地往上升騰。
陸歡被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
便在這時,那翻湧的水霧之中忽然傳來一聲尖嘯。
隨後一個巨大的黑影從井口中猛地竄了出來,帶起一陣腥風,直往夜空中衝去。
黑影速度極快,借著水霧的掩護,眨眼間便已竄到了十幾丈高的半空中。
沈回卻早有準備。
他抬手一擲,手中長劍脫手飛出。
劍光化作一道紅白交織的匹練,後發先至,瞬間便追上了那道黑影。
飛劍圍著黑影只繞了一圈,便聽夜空中傳來一聲怪叫。
那聲音尖利刺耳,不像蛇嘶,倒有幾分像是嬰兒啼哭。
緊接著,一蓬血雨自夜空中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
那黑影斷成了兩截,從空中直直墜下,轟然砸在院角的亂石堆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那是一條長著翅膀的怪蛇。
身子有水桶粗細,背上生著一對暗紅色的肉翼,翼膜薄如蟬翼,上頭布滿血絲。
此刻那肉翼已被劍光絞得支離破碎,只剩幾根軟骨耷拉在蛇身兩側。
蛇頭還算完整,扁平的腦袋上生著兩對眼睛。
一對大一對小,此刻全都翻著白。
井口的水霧緩緩散去。
沈回往裡看了一眼,井水已被火焰蒸乾,露出乾涸的井底。
泥土和碎石在高溫下融化成了一層琉璃狀的硬殼,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冷光。
至於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蛇屍,也早已經被燒成了灰燼。
「呀,它還在動呢!」
陸歡在後頭大呼小叫。
沈迴轉過身去,卻見陸歡蹲在院角那堆亂石旁邊,手裡拿一根枯樹枝,小心翼翼地戳著地上的一截蛇身。
那是連著腦袋的一截,足有成人腰身粗細,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片,與先前浮在井中的那些雜蛇截然不同。
這應當便是老狐狸口中那「旱岐大王的子嗣」了。
它此時嘴巴一張一合,露出一排細密的獠牙。
只是那眼瞳中的光芒已經漸漸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一層灰濛濛的死氣。
「命還挺硬。」
沈回走到近前,低頭打量著那顆不肯咽氣的蛇頭。
飛劍從天而降,懸停在蛇頭上方,劍尖對準了它的頭顱。
他蹲下身子,開口問道:
「說說吧,你老子身在何處?又是什麼修為?」
那蛇頭的一隻獨眼轉了轉,似乎在看他。
它的嘴張得更大了,發出一陣咕嚕聲,卻不是要說話,而是猛地一彈,朝著沈回的手腕便咬了過來。
沈回動也不動,懸在空中的飛劍已搶先一步,直直刺入蛇頭正中。
蛇身劇烈地抽搐幾下,隨即便迅速乾癟下去。
陸歡蹲在一旁,兩手托著腮,好奇地問:
「它為什麼不說話?」
沈回收了劍,站起身來,隨口答道:
「這東西不過是仗著血脈強悍,天生便有幾分神通罷了。實則卻是個連橫骨都未曾煉化的蠢貨,話都不會說,遠不如你。」
陸歡聽了這話,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來,認真地問道:
「那我算是聰明的?」
沈回點了點頭。
隨後他掐了個火訣,將地上那截乾癟的蛇皮連同天上掉下來的蛇屍一併燒了。
然後他語氣淡淡的道:
「至少你會說話。」
……
將祠堂後院的殘屍燒淨,又將那尊怪蛇木雕從神台一併丟進火里。
做完這一切之後,二人才轉身出了祠堂,重新回到村中。
村中一片死寂。
那些被赤殃斬殺的村民橫七豎八地倒在各處,保持著死前的姿勢。
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縮在地,有的半個身子趴在門檻上。
院子裡,巷道上,還有幾條死狗死貓倒在血泊中。
連雞窩裡那幾隻瘦骨嶙峋的老母雞都沒能倖免,歪著脖子躺在稻草堆上,細長的腿伸得筆直。
甚至還有一頭豬,半個身子拱出了豬圈,就那樣半掛在柵欄上斷了氣。
這些家禽家畜也喝了水,體內同樣生了怪蟲。
赤殃那一番巡遊,但凡有妖氣的東西,一概斬了個乾淨。
沈回抬起手,屈指連彈,數十朵火焰自他指尖飛出,落入各家各戶的院中。
火舌舔舐著乾枯的茅草屋頂,順著土牆攀爬而上,不過片刻工夫,整座村子便化作一片火海。
火焰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滾滾濃煙沖天而起,遮住了那一輪慘白的月亮。
「走吧,今晚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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