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 章 巨蛇臨門
陸歡其實一直沒睡著。
她躺在火堆旁,兩隻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卻豎得老高,把那邊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聽到「野豬」二字時,她忽然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衝著那邊朗聲道:
「放心,那群野豬已經被我們打死了,你們不用繞路。」
此言一出,那邊幾人便齊刷刷變了臉色。
他們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彼此之間尚且要湊近了才能聽清。
誰知這般遠的距離,那小姑娘竟將他們的話聽了個真切,如何不叫人驚疑?
幾人紛紛握住兵刃,滿面警惕之色。
沈回則抬手在陸歡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記,帶著幾分訓誡:
「睡你的覺,天亮還要趕路。」
陸歡縮了縮脖子,「哦」了一聲。
她也不再多言,就地躺下,閉眼便睡。
沈回抬頭,見那幾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微微一笑,拱手道:
「諸位莫怪,貧道這師妹心直口快,並無惡意,只是耳朵靈光了些。」
領頭的年輕人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便又壓下,拱手道:
「深夜趕路,草木皆兵,方才言語間若有冒犯之處,還望道長海涵。」
「無妨。」
沈回擺了擺手,又補了一句:
「不過前頭那群野豬確已被除了,諸位明日大可不必繞路。」
那邊幾人見沈回說得誠懇,面上的戒備之色稍稍緩和,心頭又升起一抹驚異。
那年輕男子朝沈回拱了拱手,道了聲「多謝告知」,便也不再多問。
沈回盤膝坐在篝火邊,閉目打坐。
對面火堆旁,幾個人面面相覷了一陣,終究還是將刀劍都放下了。
領頭的年輕人低聲吩咐了幾句,留下兩人守夜看火,其餘人便各自靠著行囊歇下。
不多時,驛站里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篝火燒了小半夜,火光漸漸矮了下去。
也不知到了幾更天,驛站外頭猛地颳起了一陣怪風。
這風來得極是蹊蹺,冷颼颼直灌進來,將兩堆篝火都壓得伏低了三分。
一時間,火星四濺,明明欲滅。
眾人被這陣冷風一激,紛紛從睡夢中幽幽轉醒。
有的人尚在迷糊,有的人卻已驟然察覺到了不對。
那股冷風裡頭,分明夾雜著一股濃烈的腥氣,像是打翻了千百個臭魚簍子,熏得人直犯噁心。
守夜的兩人先是一激靈,隨即霍然站起。
一人猛地拔出腰刀,嘶聲低喝:
「來了!」
另一人則抄起一根燃著的柴火,抖著手往門口照去。
眾人聞言,盡皆驚醒。
一時間拔刀的拔刀,執棒的執棒,連那兩個老人都掙扎著爬起身來,顫巍巍縮到了牆角里。
那年輕男子一躍而起,手中長劍「倉啷」一聲出了鞘,劍鋒映著殘火,泛出一線冷芒。
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
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地面上緩緩拖行,碾過碎石,壓過枯草,朝這邊靠過來。
年輕人壓低身子,目光死死盯住門外,另一隻手朝身後的老人急急擺了擺,示意他們往牆根再退。
那幾個持哨棒的漢子也紛紛扎穩腳步,雖是人人面有懼色,卻沒有一個往後挪動半步。
便在這時,門外那片濃墨似的黑暗裡,悠悠忽忽地,亮起了兩盞燈。
那燈泛著幽幽的青碧色,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後靜靜地停在了門口。
眾人正自心底發毛,卻見那扇沒了門板的門框中,一個碩大無朋的蛇頭,緩緩探了進來。
原來那兩盞燈,竟是它的一對招子。
那巨蛇吐了吐信子,足有三尺來長,猩紅如血,嘶嘶作響。
腥風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一時間,驛站內死寂無聲,只余篝火殘喘的微光,映著眾人慘白的臉孔。
那年輕劍客掌心已滿是冷汗,心頭一沉:這等凶物,縱有刀劍在手,卻當如何抵敵?
沈回緩緩睜眼。
那蛇頭已探進了半個門洞,磨盤大的腦袋左右擺動,一雙豎瞳掃過屋中諸人。
那侍衛握刀的手抖得厲害,刀尖在火光中亂晃。
絡腮鬍子則怒吼一聲,抄起哨棒便要衝上去,卻被那股腥風迎面一衝,踉蹌著退了回來,臉色煞白,「嗷」地一聲吐了起來。
沈回皺起眉頭,抬手一指。
腥風驟然停滯。
眾人只覺胸口一輕,尚未來得及喘口氣,便見一道赤紅色的劍光破空而出。
巨蛇眼中凶光一閃,將脖子猛地一縮。
它昂起頭,大口一張,吐出一團碧瑩瑩的綠光來。
那綠光出口便漲,大如笆斗,映得滿室皆碧,所過之處地面滋滋作響,竟連泥土都被蝕出了幾個窟窿。
沈回端坐不動,右手五指張開,向前輕輕一拂。
五行神光迸射而出,交織如虹,迎著那團綠光便撞了上去,將其迎面兜住。
兩者甫一接觸,那綠光便如滾湯潑雪,眨眼間便被消磨得乾乾淨淨。
神光去勢不減,直直地拍在那巨蛇面門,打出個砂鍋大的窟窿。
那蛇如遭重擊,長嘶一聲,蛇頭猛地縮回了門外的黑暗中。
赤殃卻緊隨其後,倏然竄出門外,沒入濃墨似的夜色之中。
眾人只能看到門外紅光閃爍,時隱時現。
緊接著,便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響。
有巨物撞擊地面的悶響,有樹木折斷的脆響,有鱗甲與沙石摩擦的窸窣聲,間或夾雜著那巨蛇悽厲的嘶鳴。
紅芒每閃一次,外頭的動靜便弱上一分。
不過三五息的工夫,那翻騰聲便漸漸平息下去,最後只剩下幾聲微弱的抽搐,隨即歸於沉寂。
隨後赤殃悠悠飛回,在沈回身側繞了一匝,沒入他袖中不見了。
驛站里一片死寂。
拿刀的侍衛張著嘴,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才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
「跑……跑了?」
「死了。」沈回道。
外頭果然再沒有半點聲息。
那濃烈的腥風也散了,只剩下夜裡尋常的涼意。
那幾人這才回過神來。
年輕劍客率先收劍入鞘,深吸了一口氣,上前兩步,朝沈回一揖到地:
「多謝仙師救命之恩。方才我等有眼不識泰山,言語間多有冒犯,還望仙師恕罪。」
那兩個侍衛也忙不迭地收了刀,跟著行禮。
年輕劍客解釋道:「實不相瞞,這妖物自入夜便綴上了我等,跟了幾十里路,我等一路疾行,本以為已然甩脫,不想它竟又跟到了此處。若非仙師在此,我等今夜恐怕……」
沈回擺了擺手,又指了指身旁。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陸歡蜷在火堆旁,正睡得香甜。
方才那一番動靜,竟是一點都沒將她吵醒。
眾人登時會意,紛紛壓低了聲音。
那年輕劍客輕聲吩咐了幾句,幾人輕手輕腳退回原位,連放兵刃都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出聲響。
火堆重新添了柴,火焰漸漸又旺了起來。
眾人坐在火堆旁,兀自有些不敢相信,不停探頭朝門外張望。
外頭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一個護衛縮回頭來,壓著嗓子問了一遍:
「真死了?」
年輕劍客瞪了他一眼。
方才他們低聲交談被那小姑娘聽了個一清二楚,這廝竟還不長記性。
那護衛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閉了嘴。
幾人便這般圍坐在火堆旁,面面相覷,卻是誰也沒有了睡意。
外頭夜風簌簌,蟲鳴唧唧,再沒有旁的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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