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章 露宿荒驛
行至後半夜,月色愈發晦暗。
道旁忽地現出一座廢棄的驛站,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月。
驛站門戶早不知去向,半邊的屋頂已然坍頹,露出幾根焦黑的梁木,在夜色里兀自橫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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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得另一側屋舍尚算完整。
四壁雖已處處漏風,終究還能遮蔽些夜間的寒露。
沈回當先走了進去,四下打量。
驛站內空空蕩蕩,遍地狼藉,只散落著些乾草與朽木。
他尋了個背風的角落,清出一塊空地,又拾了些碎木斷梁,須臾間便生起一堆篝火。
火焰騰地竄起,暖融融的光暈盪開,登時將周遭的夜寒逼退了幾分。
沈回在火旁坐定,自腰間摘下翡翠葫蘆,從裡頭取出一隻乳豬來。
他將那乳豬洗剝乾淨,又尋了根粗枝,將肉穿好,架在火上緩緩翻烤。
不多時,肉香便瀰漫開來。
火舌舔舐著豬皮,漸漸炙出一層金黃。
脂油一滴一滴墜下,落在火上,發出嗤嗤的輕響,煞是誘人。
陸歡抱膝坐在他身旁,一雙眸子直勾勾盯著那烤乳豬,哪裡還有半分睡意。
沈回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鹽包,捻了些鹽末,細細撒在肉上。
再翻烤片刻,撕下一條後腿,遞與她道:
「小心燙。」
陸歡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內里細嫩,油脂合著咸香在口中化開,滋味竟出奇地好。
她從未吃過這般烤制的肉食,一時間竟有些發愣,隨即又低頭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道:
「好吃。」
沈回自己也撕下一塊,慢條斯理地嚼著。
味道其實算不得上佳,因無醬料香料,膻氣頗重。
只是二人並不挑嘴,便這般對坐在篝火旁,各自默默地吃著,一時無話。
……
夜已深了,篝火燒得正旺。
沈回將最後一塊骨頭丟入火中,擦了擦手。
便在這時,驛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雜沓得很,又夾著些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與喘息聲,顯見來者不止一人。
沈回抬起頭,目光越過篝火,向門外望去。
不多時,門口探進一個腦袋來。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一身短打裝束,腰間挎著柄腰刀,看模樣是個侍衛。
他借著火光往裡張望,目光先落在沈回身上,又掃過陸歡。
見是一大一小兩個道士坐在火邊,神色先是一愣,隨即面上便浮起幾分躊躇,似乎拿不準該進還是該退。
猶豫了片刻,他縮回頭去,與門外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過得片刻,方又轉回來,站在門口朝沈回拱了拱手,低聲道:
「這位道長,我等貪趕路程,錯過了宿頭,人困馬乏,意欲在此借宿一宵,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沈回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淡淡道:
「諸位請便。」
那人連忙道了聲謝,回身招了招手。
但見門外一行人魚貫而入,約莫七八個人。
打頭的是兩個挎腰刀的侍衛,與先前那人一般打扮。
後頭跟著兩個手持哨棒的壯漢,雖是布衣裝束,身形卻頗魁梧。
再往後則是一對上了年紀的老翁老嫗,互相攙扶著,衣衫尚算齊整,面上卻掩不住深重的疲憊之色。
走在最末的,是個身量不高的年輕男子。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著幾顆不甚值錢的珠子。
這年輕人進門便先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沈回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躺在一旁打著盹兒的陸歡。
年輕人隨即朝沈回拱了拱手,道:
「深夜趕路,不想此處已有人先至,多有叨擾,還望道長勿怪。」
沈回微微搖頭:「本就是無主之所,閣下不必多禮。」
那年輕人又道:「路上走得急,火摺子不知遺落在何處,想向道長借個火,不知可方便?」
沈回抬了抬下巴,示意篝火旁那幾根乾柴:
「自取便是。」
年輕人道了聲謝,便令手下人從篝火里引了幾根燃著的柴枝,在驛站另一頭生起了一小堆火。
兩堆火遙遙相對,隔了三四丈遠,涇渭分明。
那幾人圍坐在火邊,將兩個老人家護在中間,幾個持哨棒的漢子坐在外圍,隱隱擺出一個戒備的陣勢。
一行人神情委頓,頻頻回頭望向門外。
才坐定,便聽一個持哨棒的漢子顫著嗓子低聲問:
「那……那東西,可甩脫了麼?」
「方才路上沒聽見動靜了。」
領頭那年輕人道:「但不可掉以輕心。天一亮便走,離昭陽郡城已經不遠,進了城便安全了。」
那老太太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她身旁的老頭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安慰:
「莫怕,莫怕,幾個後生都是好身手,定能將咱們平安送到。」
老太太搖了搖頭,聲音乾澀:「我倒不是怕死,是怕這把老骨頭連累了這些孩子。」
領頭的年輕人聽了,語氣軟了幾分:
「阿婆莫說這樣的話。令郎托我送二老歸鄉,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定將兩位平安送到。」
那老翁聞言也嘆了口氣,低低道:
「只盼這一夜平安過去便好。老夫活了五十多年,還從沒見過這等邪門的事……」
此話一出,那堆火旁頓時一片默然,只余篝火畢剝作響。
過了一陣,那邊又有人低聲議論起了沈回二人。
「那兩人什麼來路?」
一個侍衛瞥了沈回一眼,壓低聲音道:
「深更半夜,帶著個小姑娘,出現在這荒郊野外的驛站里,未免也太古怪了些。」
「莫不是山精野怪所化?」
另一人接話:「常聽人說這山中不太平,多有妖魅化作人形,誆騙過往行人。」
這也難怪,如此境地,驟然遇上這般兩個人物,任誰心裡也要犯些嘀咕。
「不要妄加揣測。」
那年輕男子搖了搖頭,低聲道:
「那道人氣度沉凝,不似凡俗,莫要去招惹。等天一亮,我們便繼續趕路。」
火旁沉默了一陣,又有人低聲道:
「說起趕路,聽說前頭的官道斷了,有野豬肆虐成害,路都拱壞了。」
另一人接口道:「那便繞道罷,多走十幾里,總比撞上野豬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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