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章 莫雲松

  沈回還未開口,莫雲松卻先站了起來。

  他那一雙枯瘦的手按在桌沿上,整個人都在發顫。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氣。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終於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將那滿桌的杯盞震得叮噹亂響,湯汁酒水濺了一桌。

  「放你娘的屁!」

  老道指著郡守的鼻子,手指頭直哆嗦:

  「城外頭那些老百姓,啃樹皮、吃觀音土,你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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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庫房裡便是連一粒陳米都刮不出來,這滿桌子的山珍海味又是從哪裡變出來的?」

  「你方才說什麼來著?典當內人的陪嫁首飾?我呸!」

  他往桌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噴在那盤醬悶肘子上。

  「三千兩銀子是典當來的,那這一桌子十六個菜呢?也是典當來的?你這身赭紅綢袍呢?你身後這宅子呢?你這一府的下人呢?你這郡守倒是當得乾乾淨淨!」

  趙郡守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莫雲松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這一桌菜若換成糙米,夠多少孩子多活一日,你算過沒有?你算過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指著趙郡守的鼻子,手指抖得幾乎對不準方向:

  「你若是當真沒有糧食,昨日做什麼要發那個誓?說什麼開倉施粥是分內之事,說什麼在此立誓絕不敢忘?」

  「言猶在耳,言猶在耳啊!如今一句『倉中無糧』,便想打發了?」

  「你當城外那幾千條人命是什麼?是螻蟻嗎?是草芥嗎?」

  趙郡守被他罵得面紅耳赤,想要辯解。

  可莫雲松卻不再看他了。

  他忽然收回手,泄了氣一般,身子晃了晃,扶著桌沿慢慢坐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老夫修了大半輩子的道,燒了不知多少炷香,磕了不知多少個頭,可到頭來……卻是連幾個快餓死的孩子都救不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頓了一步,卻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話,聲音蒼老而疲憊:

  「趙大人,你好自為之吧。」

  孫承影見狀,連忙起身要去追,卻被沈回抬手按住。

  「讓你師父一個人走走吧。」


  沈回看著老道佝僂的背影,輕聲說。

  孫承影看著老道消失在門外,咬了咬嘴唇,又坐了回去。

  莫雲松出了別院,被街上冷風一吹,那股堵在胸口的悶氣方才散了些許。

  可散開之後,剩下的便全是苦。

  苦得發澀,澀得發酸。

  他站在街心,茫然四顧,竟不知該往哪裡去。

  四周是林立的店鋪,往來行人雖不算多,卻也比城外那副光景強了百倍。

  他站了一陣,忽然抬步便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竟是小跑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腳底下只管往前邁。

  左拐,再左拐,穿過兩條街,等停下來的時候,面前竟是官倉緊閉的朱漆大門。

  他伸手推了推,門沒鎖。

  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門緩緩打開,一股陳腐的穀殼味兒撲面而來。

  偌大的倉房裡空空蕩蕩,連耗子都餓跑了。

  牆角有幾粒零星的稻穀,混在灰土裡,他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穀殼在他指腹間碾成齏粉。

  空殼。

  他盯著那幾粒穀殼看了很久。

  太陽從高窗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那些頭髮薄得幾乎透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通州的冬天,冷得滴水成冰。

  那年他十九歲,在地主家扛活。

  東家管一頓午飯,他就把午飯里的一小塊雜糧餅子掰碎了裝進懷裡,晚上帶回去給妹妹。

  妹妹比他小八歲,瘦得跟個紙人似的,每天坐在門檻上等他回來。

  一見他進門,就伸出兩隻雞爪子一樣的手,喊:

  「哥,哥,餅呢?」

  有一回他回來晚了。

  遠遠地就看見自家茅屋門口圍了一圈人,他跑過去,撥開人群。

  他娘趴在門檻上,一隻手伸著,朝向村口的方向。

  妹妹躺在娘懷裡,眼睛閉著,嘴角還沾著半粒沒咽下去的穀殼。

  他蹲下去掰妹妹的嘴,想把她嘴裡那些穀殼掏出來,可妹妹的牙咬得死緊,怎麼都掰不開。

  他娘活了下來,他妹妹死了。

  那天晚上他把妹妹埋在了後山坡上,用鋤頭一下一下地刨,地面被凍得像塊冰,手指頭都磨出了血。

  結果第二天,他娘也沒了。


  村里人說他娘是餓死的,也有人說他娘是哭死的,還有人說是凍死的。

  他弄不清,只是又刨了一晚凍土,天一亮,他對著兩座新墳磕了三個頭,轉身就走了。

  走了兩天一夜,餓得眼前發黑。

  正準備去河邊喝點水,結果看到個老道士在曬衣服。

  那老道的道袍洗得乾乾淨淨,腳上穿著一雙布鞋。

  莫雲松盯著那雙鞋看了好半天,又看看老道掛在樹杈上的道袍。

  那袍子厚實,袖口寬大。

  他想,冬天若是把兩隻手縮進去,大約是不冷的。

  「喂,」他喊,「你是道士?」

  老道回過頭,一張圓臉,笑眯眯的:

  「是。」

  「收徒不?」

  「收啊。」老道上下打量他一番,「你餓了?」

  莫雲松沒說話。

  老道從懷裡掏出一個雜糧窩頭,掰了一半遞給他:

  「吃吧,吃完跟我走。」

  那窩頭是涼的,硬得像石頭,他三兩口就吞下了一半。

  剩下的半個他揣進懷裡。

  老道看見了也不說什麼,只是笑了笑,把晾好的道袍收下來,抖了抖:

  「走吧,山上還有半鍋粥。」

  後來他才知道,他喝的那半鍋粥,是師父幾天的伙食。

  空山道是個小門派,小到整個道觀只有三間房子,一脈單傳。

  師父一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給村裡的人看看風水,算算日子。

  有時候也做做法事,偶爾也替人討個說法。

  人家不給,他就回來,坐在院子裡哀聲嘆氣,嘆完了第二天又去。

  有一年鬧蝗災,師父把觀里僅有的三石糧食全背下山了,回來的時候抱著個剛滿月的娃娃。

  他說是在路邊撿的,娘餓死了,爹跑了。

  「師父,咱自己都沒吃的了。」莫雲松說。

  師父把娃娃往他懷裡一塞:「你小時候不也是我撿的?餓不死你。」

  那個娃娃就是後來的孫承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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