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章 昭陽城中
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那一片黑壓壓的流民與希冀的眼神一併關在了外頭。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那領頭的兵丁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
生得獐頭鼠目,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他方才在門縫兒里,親眼瞧見這白髮道士一劍削掉好幾顆腦袋。
又見對方召出的劍能懸在半空,哪裡還敢怠慢。
一路小跑著跟在沈回身側,點頭哈腰,殷勤備至。
「仙師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小的王五,有眼不識泰山,仙師大人大量,千萬別跟小的計較。」
他說著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些聲音,又道:
「仙師來得可巧。近來郡守老爺府上正鬧著一樁大事,到處張榜招攬能人異士。仙師若有興趣,不妨去郡守府上看看……」
沈回不置可否,只微微點了點頭,便領著幾人往城裡走去。
那兵丁倒也乖覺,見好就收。
哈著腰行了個禮,嘴裡兀自念叨著「仙師慢走」,直到幾人的身影拐過了街角,方才直起腰來。
昭陽郡城內倒是另一番光景。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雖不比太平年景那般熱鬧,卻也還有幾分人氣。
只是路上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些惴惴不安的神色,見了沈回一行人牽著羊、抱著襁褓,也不多打量,只低著頭快步走過。
沈回尋了一處臨街的客棧,門面不算大,卻還算乾淨。
店小二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有人進門,一個激靈醒過來,揉著眼睛迎上前,滿臉堆笑地招呼道:
「幾位道長,住店還是用飯?」
沈回要了兩間上房,又要了些吃食。
店小二應了一聲,便將幾人引到靠窗的一張桌子坐下。
不多時,飯菜端了上來。
不過是兩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盆糙米飯,一盤雜麵饅頭,再加一壺粗茶。
菜色簡陋,份量也少,陸歡拿起一個饅頭掂了掂,發現竟然比自己的拳頭還小一圈。
孫承影看著這一桌清湯寡水,忍不住問道:
「小二哥,這些……多少錢?」
小二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承惠,一錢銀子。」
莫雲松正端著茶杯要喝,聽見那數目,手便是一抖。
茶水潑出來半杯,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水漬。
他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
「這般貴?往常這些飯菜,頂多不過二三十文錢,如今怎的翻了這許多倍?」
「幾位道長是外地來的吧?」
店小二聞言嘆了口氣,苦著臉說:
「幾位是不知道,去年兵亂,方圓百里的莊稼都爛在地里沒人收。再過十天半個月,怕是連粥都喝不上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道:
「如今城中米價一日三漲,莫說是米,便是這青菜豆腐,也得趕早去搶。咱們這客棧,已算是賣得便宜的,旁的鋪子比這還貴呢。」
莫雲松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又問道:
「小二哥,老道方才進城時,見城外聚集了那許多流民,少說也有上千。這官府……就當真不管麼?」
店小二聞言,翻了個白眼。
他左右看了看,見店裡沒有旁的客人,這才壓低了聲音道:
「管?如何管?郡守大人如今自個兒都自身難保,搬到城隍廟去了。哪還有心思管那些泥腿子。」
他說完自覺失言,訕訕笑了笑,繼續道:
「再說了,城中米價都漲成這副模樣,我們這些平頭百姓都快揭不開鍋了,哪還有多餘的糧食給城外那些人吃白食呢,您說是也不是?」
他一面說,一面用抹布擦著桌上的水漬,嘴裡嘖嘖有聲:
「那些人餓急了,什麼事干不出來?前日還有幾個翻城牆想偷進來的,被守城的兵丁射死了兩個,其餘的又逃了回去。哎,慘是慘,可也沒法子。這世道,誰活得容易啊。」
他說完便將抹布往肩上一搭,拎著空托盤離開了。
莫雲松聽完,怔怔地看著桌上那碟青菜,手裡的筷子便擱了下來,再也吃不下了。
沈回夾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嚼了咽下去,方才開口:
「莫道友,如今這時節,最忌諱的便是開城施粥。」
莫雲松一愣,抬起頭來:「為何?施粥救人,不是件好事麼?」
沈回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城外那些流民,不是一百兩百,而是一千兩千。你今日開了城門施粥,方圓百里的饑民聞風而至,明日便是三千五千。你有多少糧食,能經得住這般吃?」
他喝了口茶水,頓了頓,繼續說道:
「等到糧食盡了,粥棚一撤,人又散不去,那些餓紅了眼的人發起狂來,便不是救人,是害人了。」
莫雲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想到今天在城外的遭遇,便又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他低下頭,滿臉愁雲,半晌才嘆了口氣:
「那……那便沒法子了?」
老道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茫然:「便這樣看著那麼些個娃娃……活活餓死。」
沈回沉默了一會兒。
就他所知,朝廷對於這等災情,原是有成法可循的。
頭一樁,便是將流民按籍貫或宗族編組,強行分撥至周邊各縣鄉,由當地富戶認養,或由寺廟道觀安置。
這樣散了聚集的人群,才能防止暴動。
其次便是以工代賑。
絕不能白白施粥,而要徵發壯丁加固城牆、疏浚溝渠、砍伐柴薪。
如此一來,既能為過冬備下燃料與工事,又能借勞作消耗體力,免得那些閒漢聚在一處生事。
最末才是籌糧與抑價。
一面開官倉施粥吊命,一面逼迫本地大戶平價糶糧,甚至動用「借糧」的名義強行徵購。
同時向上級請求調撥漕糧,張榜允許外地糧商進城高價售賣。
用厚利吸引糧源,待米市飽和,再降價賑災。
可這些法子,樁樁件件都要官府出面主持。
若是郡守不上心,下頭的人自然更不會管。
說到底,這滿城百姓與城外數千流民的性命,都懸在一個人的心念之間。
只不知這昭陽郡的郡守,是肯管的,還是不肯管的。
這些話他只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說出來。
他看著莫雲松那張愁苦的臉,只淡淡道:
「這些是朝廷該操心的事。你我修行中人,能做的畢竟有限。」
隨後他又補上了一句:
「這世上沒有什麼道法,能讓人什麼都不做便填飽肚子,安穩過冬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