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章 波詭雲譎

  沈回聽到這話,緩緩睜開了眼。

  他轉過頭,看向床鋪上那團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𝘀𝘁𝗼𝟵.𝗰𝗼𝗺

  小丫頭半張臉埋在枕間,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出奇。

  「你是幾時發覺的?」他問。

  「從進門開始就注意到了呀。」

  陸歡眨了眨眼,語氣很是平常:

  「她們幾個,眼睛一眨都不眨。我剛才試了試,只一會兒就不行了。」

  她說著揉了揉眼睛。

  沈回沉默了一瞬,旋即嘆口氣,站起身來。

  他沒有多言,只將袖袍一拂。

  陸歡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便覺得眼前一暗,整個人連帶著小羊羔一併被收入了袖中。

  推開房門,走進了院中。

  院中夜色正濃,廊下漆黑一片。

  雲水堂里安靜得有些過分,連秋蟲的鳴叫都聽不見一聲。

  隔壁房間的窗紙上,還透著些許昏黃的燈光。

  沈回走到門前,屈指叩了兩下。

  裡頭靜了一息,隨即傳出莫雲松警覺的聲音:

  「誰?」

  「是我。」沈回道。

  又是一陣窸窣的響動,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莫雲鬆手里握著柴刀,刀身映著燈火,寒光一閃。

  他看清門外站著的是沈回,緊繃的肩膀鬆了半分,卻沒有完全放下戒備。

  將門縫推大些,一把將沈回拉了進去,又迅速將門合上,落下門閂。

  「道長,貧道還當是庵里那些尼姑哩。」

  莫雲松壓低嗓門,舒了一口長氣。

  沈回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察覺出不對勁了?」

  老道聞言一愣,隨即搖頭,枯瘦的手指朝床鋪方向戳了戳:

  「嗐,這不是明擺著的麼。」

  沈回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只見床鋪上,老道的徒弟孫承影正盤腿坐著,懷裡抱著那個襁褓,肩膀微微聳動。

  他嘴唇四周糊滿了鮮血,正順著下巴往下淌,把襁褓的布面染得一片暗紅。

  沈回眼神微動。

  下一瞬,破風聲起。

  莫雲鬆手中的柴刀已掄圓了劈過來,刀刃撕開空氣,帶出一聲尖銳的呼嘯,正正砍在沈回頸側。


  這一刀砍得十分瓷實。

  可刀鋒落處,卻如中金鐵,只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柴刀的刃口崩了一塊,捲起的鐵片翻向一邊。

  沈回緩緩轉頭,看向莫雲松。

  老道此時正低著頭,翻來覆去地端詳手中那柄崩了口的柴刀,嘴裡嘖嘖稱奇:

  「好硬的脖子。」

  這一刀若是換了旁人,腦袋早該搬了家。

  可沈回金法大成,方才於千鈞一髮之際,施展出了銳金法術之中的刀槍不入與金剛不壞。

  幸虧他自入庵以來,便始終收束心神,將念頭牢牢鎖住,不敢叫它流溢半分。

  只因剛踏進山門不久,沈回便已察覺到這庵中有些古怪。

  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若隱若現,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貼在他的脖頸,查探著他心中所想。

  他不知這本事是不是佛門所謂的「他心通」。

  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曾將自己察覺到的異樣告訴旁人。

  須知人心最是難束,一旦知曉了危險,念頭便會不由自主地往那危險上去想,越想便越怕,越怕便越藏不住。

  他不說,是因他怕陸歡和老道一旦知道了,便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念,反叫庵中的那東西窺了去。

  而他自恃有金丹修為,心神圓融不漏,尚能瞞得過去。

  可陸歡不過是個孩子,老道師徒修為也只是平平,如何能做到不動念、不露痕?

  「所以……又是幻術?」

  沈回收回目光,喃喃自語。

  他不再遲疑,抬手掐訣,掌中青光一閃,一道乙木青雷當空劈落。

  青碧色的雷光在逼仄的房間裡陡然炸開,照得四壁亮如白晝。

  待雷光散去,莫雲松和孫承影已雙雙躺倒在地,人事不知。

  沈回走過去,先將莫雲松攝入袖中。

  又走到床前,俯身去看他徒弟。

  孫承影仰面倒在床鋪上,睡得正沉,嘴角乾乾淨淨,哪有什麼血跡。

  他懷裡襁褓中的嬰兒也呼呼大睡,小嘴微微張著,一隻拳頭攥著被角,安然無恙。

  將兩人也一併收入袖中,沈回想了想,又轉身走到屋角,將那隻母羊也收了進去。

  做完這些,他放出神識,將整座明月庵掃了一遍。

  神識所過之處,大殿、齋堂、禪房、藏經閣……一個活人也無。


  小尼姑妙音,知客尼妙笙,老住持多聞,統統不見了蹤影,像是憑空蒸發。

  整座庵堂空空蕩蕩,只剩夜風呼嘯。

  沈回收回神識,轉身打開了房門。

  一張微笑著的臉孔迎面而來。

  是妙笙!

  她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門外,離沈回不過一尺。

  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照在她那張溫婉含笑的面孔上,與白日裡一模一樣。

  尋常人若是冷不丁撞見這一幕,怕是當場就要嚇得魂飛魄散。

  可沈回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淡淡道了句:

  「裝神弄鬼。」

  右手一翻,白骸應聲而出。

  劍光如練,一劍斬落。

  妙笙的身子從頭頂到胯下,整整齊齊地裂成了兩半,隨即化作一道黑煙散去。

  沈回跨過門檻,踏入了院中。

  庵中幽寂得近乎荒涼。

  廊下的燈籠不知何時已經熄了,只剩檐角掛著的幾盞孤燈在風裡晃蕩。

  他穿過遊廊,一路往圓通殿的方向走去。

  折向左側,穿過月門。

  殿門半敞著,殿內長明燈亮著,遠遠望去,金黃色的火光在窗紙上微微跳動。

  佛像倒是依舊莊嚴,低垂的眼帘在跳動的燈火中明暗不定。

  沈回走到供桌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層厚厚的灰。

  他又看向桌上的燈盞,豆大的火苗在銅盞中靜靜燃燒。

  再俯身看了看燈盞,其中乾乾淨淨,一滴燈油也無。

  沒有油的燈,燒的是什麼?

  在殿中站了片刻,沈迴轉身離去。

  ……

  天王殿裡。

  四尊天王像威風凜凜地站著,怒目圓睜,手持法器,腳下踩著面目猙獰的惡鬼塑像。

  沈回在殿中踱了一圈,一尊一尊地看過去,最後停在其中一尊上。

  其餘三尊天王腳下都踩著兩隻惡鬼,唯獨這一尊,腳下只有一隻。

  白日裡他陪陸歡來此時,便已注意到了這處異常。

  妙笙被問住時那片刻的遲疑,那個含糊其詞的「《量度經》中是這樣寫的」,此刻回想起來,便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只是當時他只作出一副道門中人不懂佛門規矩的模樣,不曾發問,也不曾多看。

  如今他站在殿前,仰起頭來,仔細端詳。

  這尊天王通身靛藍,身穿甲冑,右手持著一柄寶傘。

  「多聞天王。」

  他看向天王腳下的那隻惡鬼,面露沉思。

  多聞天王腳下原本也應該踩著兩隻鬼的……

  一為夜叉,一為羅剎。

  夜叉兇悍,而羅剎,最擅長的便是幻術。

  「所以,這是一隻羅剎鬼?」沈回喃喃自語。

  一隻從天王腳底下逃出來的羅剎鬼。

  一隻吃了幾萬人的羅剎鬼。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