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章 戳心窩子

  守元老道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紫,像是開了個染料鋪子。

  兩片嘴唇哆嗦得厲害,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全是他的。

  白紙黑字寫著他陳守元的名號,一人領受,他魂不得爭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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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什麼?憑什麼這些人吃得這麼歡?

  他猛地站起身來,朝那堆貢品快步走過去。

  剛走兩步,一隻大腳就從側面踹了過來,正蹬在他腰眼上。

  大師伯一腳把守元老道踹得連退了三四步。

  他一隻手端著滷肉盤子,一隻手指著守元老道的鼻子,嘴裡還嚼著肉,含含糊糊地道:

  「幹什麼?沒你的份!」

  「欺人太甚!」

  守元老道終於發出聲來,氣急敗壞道:「那是我的!」

  「你的?」

  大師伯咬了一口滷肉,腮幫子鼓得老高,含混不清地說,「寫你名字了?」

  沈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守元老道面前,不偏不倚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鴨腿,正往嘴裡送。

  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皺,含糊不清地說:

  「寫你名字也不能吃。」

  他說著,又咬了一口,吃得滿嘴是油,還朝守元老道晃了晃那根啃了一半的鴨骨頭:

  「你這後輩心也不誠啊。鴨腿都只剩一隻了。」

  守元老道的眼眶紅了。

  不是感動,是氣的。

  沈迴轉過頭去,與大師伯對視一眼。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葫蘆里迴蕩,撞在四壁上,又彈回來,震得守元老道的耳膜嗡嗡作響。

  「真爽!」

  沈回笑得眉眼彎彎,鴨腿舉得高高的。

  「吃仇人的貢品,他還不能怎樣。哈哈哈!」

  大師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沒看出來啊,你小子這麼壞。」

  大師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不過我喜歡!」

  說完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花白的鬍鬚淌下來,他拿袖子胡亂一抹,把酒罈遞給沈回:

  「來,喝一口!」


  沈回接過酒罈,仰頭灌了一口,然後啃完了鴨腿,把骨頭往旁邊一丟。

  他用手指著守元老道,扭頭對大師伯笑道:「瞧他那衰樣兒。」

  守元老道站在角落裡的身影,確實當得起一個「衰」字。

  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想衝上來拼個你死我活,卻又因為勢單力薄,不得不忍氣吞聲。

  他目光從那些酒菜上掠過,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大師伯看到他咽口水,笑得更大聲了。

  他戳了戳沈回手裡的酒罈,朝守元老道一抬下巴:

  「糟老頭子,要不將那葫蘆的操控之法說上一說?興許道爺我一高興,還能賞你一口肉吃,一口酒喝。」

  守元老道猛地抬頭。

  沈回聞言,連忙拽住大師伯的袖子,正色道:「師伯,糊塗了不是?」

  大師伯一愣:「嗯?」

  沈回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左右咱們在這葫蘆里也出不去。如今日日能搶他的貢品吃,何必自尋煩惱?」

  他指了指這灰濛濛的天空,又指了指腳下的土地:「您想啊,咱們在此間便當是長生不老了,天天好酒好肉,那仇家卻只能眼睜睜瞧著咱們快活。不知那法子,豈不更加自在。」

  他說到「自在」兩個字時,故意拖長了聲調,斜眼瞟了瞟角落裡的守元老道,嘴角一咧,露出一排白牙。

  大師伯聞言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守元老道卻是冷笑了一聲。

  「怎生個自在法?」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說得極慢:

  「曉得法子,好歹還有出去的一日。雖則眼下用不上,可萬一葫蘆被外頭的人打開了呢?」

  沈回輕笑一聲,又拈起一塊滷肉餵進嘴裡。

  「萬一?」

  他歪了歪頭,看著守元老道,目光裡帶著幾分譏諷:

  「你莫不是日日都盼著這個『萬一』?早起先想一遍法子,臨睡再盤算一回。葫蘆動上一動,你便當是外頭來了人。風聲大些,你又當是有人在念咒。」

  他攤了攤手。

  「我卻不消如此。我壓根兒不曉得甚麼『法子』,所以便不用去想。你且說,你比我多受的苦,豈止一倍?」

  守元老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話反駁,最後緩緩開口:

  「便是眼下出不去,好歹心裡有個底。你呢?兩眼一抹黑,連個方向也無。」


  沈回看向守元老道的目光里滿是憐憫。

  「有底又如何?」

  他笑話語中滿是調笑:

  「有底卻用不上,比沒底更折磨人。譬如一個餓了三天的人,面前擺著飯食,偏偏吃不著。另一個人壓根兒不知有飯,反倒不流涎水。」

  他微微一頓。

  「你且說,哪個更難受?」

  守元老道的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那你便甘心一輩子困在此處?」

  沈回攤開雙手,坦然地看著他:「甘心不甘心,我都出不去。況且……」

  他又伸手從碟子裡抓過一個鴨翅,在守元老道眼前晃了晃,然後狠狠地咬了一口。

  「這不是還有你的貢品可吃嘛。」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真誠。

  「你可就不同了。你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出去。這念想便如蟲蟻一般,日日啃齧你的心。所以我說,不知道,才是福氣。」

  守元老道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沈回臉上移開,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落了好久。

  「你不過是得不到那法子,」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便說那法子不好。」

  沈回微微頷首,表情卻似笑非笑。

  「你知曉的那法子,反倒成了你的囚籠。你用它一遍又一遍地將自已鎖死在『求而不得』的苦楚里。」

  守元老道張了張嘴,像是在找甚麼反駁的話,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許久。

  久到大師伯收起了笑容,久到靜明放下了筷子,久到沈回都吃完了兩個鴨翅。

  守元老道終於開口了。

  「至少……我曉得如何出去。」

  沈回搖頭嘆息,一臉欠抽的模樣:

  「曉得如何出去,卻被永世關在籠中。這才是世間最殘忍的刑罰。」

  他頓了頓。

  「我不曉得如何出去,所以這葫蘆於我而言,便是天地四方。我能安安心心將它當作自家的居處。」

  他的目光從守元老道身上移開,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你卻不行。你住在此處,心卻一直在外頭。所以你只會覺得痛苦。」

  守元老道抿著嘴,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慢慢地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地走向角落,回到他常坐的那個位置,慢慢地坐了下去,垂下了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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