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章 聊勝於無
黑臉漢子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不是沒碰過硬茬，但被人當著幾個兄弟的面，輕飄飄甩一個「滾」字，還當真是頭一遭。
「道長，您未免也太不給趙某人面子了吧？」
他將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擱，酒液濺出來，灑了大半張桌面。
陸歡正閉著眼背到「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頓時被這聲響驚得渾身一顫，停了下來。
沈回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繼續背。」
陸歡「哦」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往下背：「算減則貧耗，多逢憂患，人皆惡之，刑禍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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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臉漢子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臉也更黑了些。
他何曾受過這等蔑視？
闖蕩江湖這麼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過得多了，最講究的便是一個面子。
今夜他本想過來探探虛實，結果卻當著幾個兄弟的面，被這個白髮道人這般羞辱。
他若是就此灰溜溜地回去，往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道長。」
他深吸一口氣，硬是將那口氣壓了下去，重新端起了那個酒碗：「趙某好意敬酒，道長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身後那桌的幾個人，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摸向了各自的兵器。
黑臉漢子回頭，用眼神壓住了他們。
他再次轉向沈回，笑容徹底收了起來，語氣也冷了幾分：
「道長，在江湖上行走，多個朋友多條路。今日我們兄弟幾人想要跟你談筆買賣，莫要不識抬舉。」
沈回還是沒搭理他，甚至乾脆閉上了眼睛。
黑臉漢子冷笑一聲，仰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浸濕了衣領。
然後他將酒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粗陶碗碎成七八瓣，碎片在青磚地上炸開，殘餘的酒液濺了一地。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身後那張桌子「咣」的一聲，五個人幾乎同時拍案而起，長凳被撞得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刀出鞘的聲音、鐵棍磕在桌沿上的聲音、酒碗翻倒的聲音混成一片。
與此同時，一道火線飛掠而出。
火線只有頭髮絲粗細，卻亮得刺眼，像是從爐膛里抽出來的一根燒紅的鐵絲。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掠過黑臉漢子的脖頸。
「嗤——」
極輕極短的一聲。
黑臉漢子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嘴巴還張著，似乎還要罵一句什麼，但他的腦袋已經從脖子上滑了下來。
腦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血甚至還沒來得及噴出來。
火線沒有停。
它像活物一般在空中折轉，擦著桌沿掠過，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只留下一道殘光在空中彎彎曲曲地閃爍了一瞬。
那五個人還保持著拍案而起的姿勢。
然後他們的腦袋接二連三地滑落。
「咚、咚、咚、咚、咚。」
這時候，第一具無頭屍體的脖腔里才噴出血來。
血柱衝起兩尺多高，卻在半空中被那道火線一卷，連同屍體一起化作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六團火焰在堂屋裡無聲地燃燒了兩息。
兩息之後，火焰熄滅。
地上只剩下六片焦黑的灰燼，還依稀能看出人形的輪廓。
陸歡睜開眼，看了一眼沈回。
沈回依然閉著眼睛，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察覺到陸歡的目光，淡淡道：
「背完了？」
陸歡搖搖頭：「還有一段。」
「繼續。」
「哦。」
陸歡想了想，找回了方才背到的地方，接著往下背，「吉慶避之，惡星災之，算盡則死……」
一陣穿堂風從門口吹進來，打著捲兒將那些灰燼帶出門去。
這時，通鋪那邊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個八字鬍的男人從被子裡伸出頭來，眯著眼睛朝堂屋裡張望了一下。
剛才拍桌子的動靜把他吵醒了，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見堂屋裡一個白髮道士坐在桌前閉目養神，一個書生靠在窗邊看書，一個小女娃娃坐在長凳上背功課。
他吧唧了一下嘴，嘟囔道：「踏馬的，終於走了。這幾個狗日的，吵了老子一宿。」
說著，他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又響起了鼾聲。
旁邊另一個腳夫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在空氣中胡亂揮了揮，像是在趕蒼蠅：
「走就走嘛，鬧這麼大動靜……」
他身邊另外兩三個被吵醒的人也各自嘟囔了幾句，縮回被子裡繼續睡了。
沈回眼帘微動，看向界面。
道行點數增加了六點。
不多，但聊勝於無。
他若無其事地睜開眼睛，將右手食指探入茶碗，蘸了一點茶水，開始在桌面上寫字。
茶水在深色的木紋上洇開，顯出幾個端正的字跡。
「是道則進，非道則退；不履邪徑，不欺暗室……」
他用指尖在桌上寫著，動作不快，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
「照著寫。」
陸歡回過神來，看看桌上那幾個字，「哦」了一聲。
她伸出細細的食指，在桌面上依樣畫葫蘆地描了起來。
她的手指短而圓，關節處還有幾個小小的肉窩窩，指尖蘸了水，在木桌上划過，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痕跡。
「道」字的筆畫太多，她寫了一半就亂了，左邊大右邊小，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像是幾個偏旁在打架。
但她很認真，抿著嘴，眉頭微微皺著，一筆一划地描著。
沈回看了片刻，又寫了幾個字，一一讓她照著描。
這幾個字是他方才讓陸歡背誦的那段經文裡拆出來的，有繁有簡，有難有易。
陸歡寫得極為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每寫完一個字都要扭頭看看沈回，似是在等待評價。
沈回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