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 章 路邊酒肆

  沈回收回目光,轉身走到龐洪那攤「衣服」前,彎腰翻了翻。

  從對方的腰帶夾層里,他摸出了一塊腰牌。

  色澤烏黑,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三個字:「養毒司」。

  背面用小篆刻著「執事」二字。

  他將腰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摸出自己之前從另一個瘟皇宗執事身上得到的那塊腰牌,並排放在掌心。

  兩塊腰牌的制式一模一樣,只差在背面的內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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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兩塊腰牌都收進了葫蘆,站起身來,望著地上那攤已經不成人形的皮肉,陷入了沉思。

  方才那蟲子鑽破腦殼的一幕,他看得真真切切。

  龐洪剛說出「你不是宗內的人」這半句話,蠱蟲便立刻發作,要了他的命。

  這不是巧合,倒像是某種禁制。

  看樣子,一旦宿主意圖向外界泄露宗門機密,或者意識到自身已經泄密,體內的蠱蟲便會立刻破腦而出,殺人滅口。

  這種手段,他聞所未聞。

  不過轉念一想,這瘟皇宗既以毒蠱立宗,手段邪異,門內弟子體內種有禁制蠱蟲,倒也不算奇怪。

  沈回眉心微蹙,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之前在村子裡見到的那十幾個被屍煞感染的人,他們感染的時間長短不一,症狀卻大同小異。

  普通人染病,發作得慢,從感染到發病,少不得要三五日。

  可修士一旦沾染了這些東西,發作得卻極快,當天便要見個分曉。

  「是因為靈氣麼?」沈回喃喃自語。

  「什麼?」

  陸歡的聲音從樹後傳來,帶著幾分茫然。

  沈回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彎腰撿起那枚滾落在草叢裡的夜明珠,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遞給陸歡:

  「拿著。」

  陸歡接過夜明珠,好奇地看了一眼地上那灘東西,隨即又飛快地別過臉去。

  沈回召出一團赤紅的烈焰,將龐洪剩下的那攤皮肉衣物一同焚了個乾淨。

  待火焰熄滅,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

  沈回沒有再說什麼,抬腳便走。

  陸歡抱著夜明珠跟上去,那條黃狗也顛顛地跑過來,跟在她腳邊。

  夜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氣。


  天邊的暗紫色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只有頭頂幾顆星子零零散散地亮著。

  兩人一狗走在山路上,夜明珠昏黃的光在他們腳下鋪開一小片暖色。

  走了沒幾步,沈回忽然開口:「《太上感應篇》背到哪了?」

  陸歡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掰著手指頭道:「背到……『月晦之日,灶神亦然』了。」

  沈回點了點頭:「從『禍福無門,惟人自召』開始,再背一遍。背完了我教你寫。」

  陸歡「哦」了一聲,一邊小跑著跟上沈回的步伐,一邊搖頭晃腦地背了起來: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是以天地有……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

  她背得結結巴巴,不時卡住,皺著眉頭想上幾息,又繼續往下背。

  夜風將她稚嫩的聲音送出去很遠,消散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夜明珠昏黃的光暈在沈回腰間輕輕晃動,照出腳下坑坑窪窪的山路。

  沈回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陸歡抱著夜明珠,仰起臉來。

  沈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微垂,像是在理一捆被攪亂的絲線。

  上午剛殺了跂踵,傍晚便遇到了前來查看情況的龐洪。

  要麼便是這湮羅谷距離此處不遠,龐洪得了消息便能迅速趕到;要麼便是這龐洪恰好就在左近,得了宗門的傳訊,順路過來查看。

  瘟皇宗內部很可能有一套快速傳遞消息的手段,或許是什麼傳訊蠱蟲,或許是別的什麼秘法。

  可惜了。

  方才那番旁敲側擊,他雖然大致問出了湮羅谷中的實力分布,卻沒能問出具體的州縣所在。

  沈回微微搖頭。

  在記憶中翻找了一陣,記起之前在地理志上看過,建寧郡的源丘縣,有一個叫「煙喏谷」的地方。

  那地方山深林密,常年雲霧繚繞,谷中盛產一種叫「煙喏」的草藥,專治瘴氣毒瘡,當地的採藥人時常結伴進谷。

  煙喏谷……湮羅谷。

  名字相近,讀音也差不太多,會不會便是同一個地方?

  他不敢肯定。

  當時順河而下,不知行了多少里水路,沿途經過了幾個縣,他也未曾留心記下。

  或許現在已經出了永昌郡的地界,又或許還在永昌郡內,這一切都說不準。


  不過,不管這煙喏谷和湮羅谷有沒有關係,他都打算去看上一看。

  總歸是一個線索。

  「我們需要改道。」

  陸歡抱著夜明珠,仰起臉看著他:「去哪兒?」

  「煙喏谷。」

  陸歡眨了眨眼,語氣依舊輕快:「好呀。」

  沈回收回心神,抬腳繼續往前走。

  山路在夜色中蜿蜒向前,兩旁的樹影被夜明珠的光照得忽長忽短。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山坳里忽然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那燈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像是有人提著一盞燈籠在遠處走動。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酒肆。

  酒肆不大,前後兩進,前面是敞開的堂屋,後面連著幾間低矮的偏房。

  門口豎著一根碗口粗的竹竿,竹竿頂端挑著一面靛藍色的旌旗,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旗上繡著四個字:「百里香歇」。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得出。

  酒香從敞開的門扉里飄出來,混著滷肉和熏制的香氣,在夜風中浮動著,勾得人腹中饞蟲直動。

  沈回推門而入。

  堂屋裡燈火通明,幾張黑漆木桌散亂地擺著,桌上擱著粗陶碗碟,有的還殘留著酒漬和油痕。

  靠里的牆角砌著一座土灶,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塊暗紅的炭火在灰燼中明滅不定。

  人還不少。

  正中間的大桌上,圍坐著五六個江湖人打扮的漢子,腰間別著刀,袖口扎著綁帶,桌上擺著七八個空碗,酒氣衝天。

  他們正扯著嗓子說話,嗓門大得像在吵架,說的似乎是哪條路上的鏢被人劫了,死了幾個兄弟,要去討個說法。

  靠窗的角落裡,獨坐著一個中年書生,青衫已經洗得發白。

  他桌上擱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正不緊不慢地剝著花生,目光落在手中的一本書上,對周遭的喧鬧充耳不聞。

  再往裡,靠近灶台的地方,有一扇半掩的木門。

  門後是一間大通鋪,鋪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人。

  有的已經鼾聲如雷,有的則半靠在被褥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鍋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出一張黝黑枯瘦的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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