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章 過時不候

  沈回看完，將那人下頜鬆開，退後一步，右手隨意一翻。

  一隻火鬼自掌心飛出，撲向木樁上那具赤裸的身體。

  火勢極猛，從口鼻灌入，由內向外焚燒，皮膚裂開處透出刺目的紅光，仿佛一個人形的燈籠。

  那人甚至來不及掙扎，便在眾人眼前化作一堆灰燼，繩索空落落地垂在木樁上。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繼而炸開了鍋。

  婦人尖叫，孩童哭嚎，幾個漢子下意識往前沖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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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鬚髮花白的老者顫巍巍地指著沈回，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道長……你這是做甚？你這是做甚啊！」

  沈迴轉過身來，只掃了他們一眼，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眾人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吵嚷聲戛然而止，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幾步。

  他運起望氣術，目光在眾人頭頂一一掠過。

  片刻後收了術法，淡淡道：「此人早已死去多日，徹底已經沒救了。」

  「死……死去很多天？」

  老里正睜大了眼睛，「這怎麼可能？他剛剛還在動彈，怎麼會是死的？」

  這話一出，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沈回也不理會，抬手撫上那座石磨。

  五指輕輕一按，整座磨盤便拔地而起，化作一個丈余高的模糊人形，垂手侍立在他身側。

  眾人見了這一手，驚得連退都忘了，有膽小的直接跪了下去，口呼「神仙顯靈」。

  沈回沒有理會眾人，只是看向老里正，語氣平淡：

  「家中但凡有人被咬傷抓傷的，不拘男女老幼，都帶過來。本座這裡有一道神符，可消災解難，包治百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爺我只留片刻，過時不候。」

  眾人見了他這兩手，早已驚為天人，哪還有半分疑慮。

  當下便有人拔腿往家跑，不多時，陸陸續續便有幾個被咬傷或抓傷的村民被帶了過來。

  有人是被攙著來的，走路一瘸一拐，小腿上纏著浸透血水的破布。

  有人是被捆著來的，嘴裡塞著布團。

  還有人是被幾個壯漢扭送來的，一邊掙扎一邊嚎叫。

  送人來的家人站在兩旁，有的眼眶通紅，有的雙手合十朝沈回連連作揖，嘴裡不住念叨著「道長救命」，聲淚俱下。

  沈回讓石人將這些發狂的人盡數按住，然後一一檢查。

  翻開眼皮，眼球上布滿蛛網般的黑筋。

  捏開牙關，牙齦已開始發黑萎縮。

  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指尖泛起烏光，正是屍煞入體的徵兆。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人的脖頸、掌心、眼底，都不曾放過。

  有的只看一眼便略過，有的則會多停留片刻，捏開下巴看一看舌苔，或是翻開眼皮瞧一瞧瞳仁。

  老里正跟在他身後，手上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小心翼翼地跟著，大氣也不敢出。

  一個年輕婦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抓痕，傷口不大，但邊緣已開始泛青。

  婦人哭著磕頭：「道長，您救救他，您救救他，他才七歲……」

  沈回看了那婦人一眼。

  瞳仁里已有了黑筋的細絲，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手指一彈，一道火線飛出。

  火線無聲無息地划過，那孩子連同他母親的頭顱一起落了地。

  鮮血噴濺，兩具屍體齊齊倒下。

  哭喊聲驟然啞了。

  他又連點數指，幾道赤紅的火線迸射而出，細如髮絲，快如電光，在人群中穿梭如織。

  每一道火線都精準地斬在一個染疾之人身上，有的正被家人攙扶著，有的還被緊緊抱在懷裡。

  火線掠過，肢體分離，碎肉散落一地。

  不過一息之間，所有被帶過來的染疾之人便盡數被切成了碎塊。

  然後他屈指一彈，一蓬火焰落在那些碎屍上，熊熊燃燒起來。

  血肉在烈火中扭曲翻卷，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混著皮肉燒焦的焦臭。

  村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之後，哭喊聲才像決了堤的水一樣噴涌而出。

  一個婦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捶著地面嚎啕大哭：「我的兒啊——」

  有幾個被捆押者的家人，原本站在人群前面，此刻已經軟了腿。

  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抱頭痛哭，有的呆呆地望著那片灰燼，有的攥著鋤頭想衝上來拼命，卻被旁邊的人死死抱住。

  那老里正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道長……道長你這是為何啊！」

  老里正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著那攤灰燼，手指抖得厲害：

  「他們都是好人家的兒女，好好的活人，你怎麼……你怎麼能……」

  有幾個膽大的後生，原本攥著拳頭想要上前，被身邊的長輩死死拽住，低聲喝道：

  「你不要命了！」

  更多的人選擇了逃離。

  一個村婦連滾帶爬地往後跑，跑了兩步摔了一跤，爬起來連鞋都顧不上撿，赤著腳繼續跑。

  還有幾個孩子被嚇傻了，站在原地哇哇大哭，被衝過來的大人一把抱起，捂住眼睛就跑。

  不過盞茶工夫，村口的人便散了大半。

  留下的都是被咬傷者的至親，癱坐在地。

  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已經哭得沒了力氣，只是呆呆地坐著，兩眼空洞地望著那攤灰燼。

  沈回沒有理會這紛紛亂象。

  他伸出手，五指微張，地上那些燃燒的火焰便像有了靈性一般紛紛飛起。

  一道道火流從四面八方向他掌心匯聚，越聚越小，越聚越亮，最後化作一顆拳頭大小的火珠滴溜溜地轉。

  他將火珠往空中一拋，火珠炸開，化作一束束細小的火鬼，如流螢般四散飛開，散入每一個人的體內。

  火鬼入體無聲無息，肌膚上連一絲痕跡都看不出來。

  可所有人都看見火光鑽進了自己的身體。

  哭喊聲戛然而止，有人驚恐地低頭查看自己的胸口，有人拼命拍打自己的身體，有人揪著頭髮尖叫著「我不要死」。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沈迴轉身看向老里正。

  對方此刻面如土色，手裡的冊子早已不知丟到了哪裡，嘴唇不停哆嗦著。

  「此乃行屍。」

  沈回指了指那些被燒成灰燼的人。

  「為疫氣所生，其形已非人，膚潰骨露，口涎腥涎，見生者則撲。方才那些人，屍毒已入骨髓，神仙難救。留著他們，死的便是你們。」

  說罷，也不等老里正回應，轉身便走。

  陸歡在原地愣了一息，隨即看了看老里正，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驚恐未消的村民，猶豫著開口：

  「你們要小心。上一個村子裡的人都死完了。只剩一條狗了。」

  說完，也不管眾人是什麼反應，小跑著追上了沈回。

  「剛剛那些火……有什麼用？」她仰著頭問。

  沈回目視前方，語氣平淡：「若是有人日後沾染屍煞，火鬼便會破體而出，將其燒死。」

  陸歡想了想，又問：「那要是不沾染呢？」

  沈回道：「可以摒除外邪。」

  陸歡「哦」了一聲，隨即又問：「摒除外邪是什麼意思？」

  沈回想了想，最後還是解釋道：「這些人與染疾之人同住一村多日，身上多少沾了些屍煞餘氣。火鬼能將那些餘氣煉化乾淨，保他們一命。」

  陸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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