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章 斬赤鱬

  沈回帶著陸歡,沿著來時的路一路返回。

  晨光漸亮,山道兩側的草木掛著昨夜的露水,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陸歡跟在沈回身後,兩條小短腿緊趕慢趕,踩得枯枝落葉沙沙作響。

  不多時,二人便回到了蘭津渡。

  沈回沒有御劍渡河,而是沿著山崖邊一條極窄的石階往下走。

  那石階不知是何年何月鑿出來的,階面窄得將將能容半隻腳掌,又被山間的水汽常年浸潤,生滿了滑溜溜的青苔。

  沈回走在上面如履平地,三兩步便下去了一大截。

  陸歡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地往下探著腳,有幾處石階太高,她腿短夠不著,便蹲在上一級台階上,先伸一隻腳探一探,又縮回來,再探一探。

  沈回聽見身後動靜停了,回頭看了一眼。

  他也沒說什麼,轉身走上來兩步,伸手一把攥住陸歡後背的衣裳,將她整個人提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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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歡像個被捏住後頸的小貓,懸在半空,手腳都縮著,倒是沒叫也沒鬧,只是眨了眨眼。

  沈回就這麼提著她在石階上往下走,遇到平坦些的地方便放她下來自己走,遇到陡坎便又提起來。

  如此幾回,兩人便到了山崖底下的江灘上。

  江灘上全是亂石,大的如磨盤,小的如拳頭,被江水沖得光滑圓潤。

  灘邊的水倒是比江心緩了不少,但仍是一片濁黃,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白花花的水沫。

  陸歡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江水,又看看沈回,問道:

  「你是口渴了,要喝水嗎?」

  「不是。」

  沈回頭也不回地答道,隨即走到水邊,蹲下身,將一隻手探進了水裡。

  他將手浸在江水之中,五指微張。

  陸歡蹲在石頭上,兩隻手托著腮,好奇地看著他。

  片刻之後,沈回站起身來,也不見他掐訣念咒,就那麼徑直邁出了一步,踏在了水面之上。

  水波微微一盪,他的腳穩穩噹噹地踩在了水面上,連鞋底都沒濕。

  陸歡的眼睛刷地亮了。

  她「噫」了一聲,從石頭上蹦起來,想也沒想就跟著一腳踩了上去。

  只聽咕咚一聲,她整個人便沒入了水中,連頭髮絲都沒露出來一根。

  就在她即將被水流捲走的那一刻,一隻手從水面上探了下來,一把攥住了她後背的衣裳,又將她提溜了起來。


  陸歡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嘴裡吐出一口水,倒也沒哭,只是被江水激得打了個哆嗦。

  沈回提著她在半空中抖了兩下,抖掉些水,隨即伸出另一隻手,往水面上輕輕一拍。

  這一掌拍下去,倒也不見聲勢如何浩大,只是洶湧澎湃的江面頓時變了模樣。

  水流依舊在底下奔騰咆哮,可水面上卻像是結了一層看不見的冰殼,將所有的浪涌都壓在了下面。

  他將陸歡放在水面上。

  小姑娘雙腳踩在那看不見的硬殼上,先是小心翼翼地踩了兩下,發現沒沉,又用力跺了跺,這才放了心。

  沈回站在水面上,右手一抬,往前方輕輕一揮。

  這一揮之下,整片江面忽然湧起了一道齊頭浪。

  那浪頭足有一丈來高,通體渾黃,像是一條從江底翻身而起的水龍,轟隆隆地朝著下游涌去。

  浪頭所過之處,礁石被碾成齏粉,江水被劈成兩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沈回站在浪頭之上,陸歡站在他身旁,被水霧撲了滿臉,卻睜大了眼睛望著腳下那奔涌的水牆,臉上滿是驚喜。

  浪頭載著二人轟隆隆地往下游推進,兩側的山崖飛速後退。

  過了盞茶功夫,沈回忽然抬手,往下一按。

  奔騰的浪頭硬生生停住,像是一匹被勒住了韁繩的烈馬,在原地翻湧了片刻,隨即緩緩散去,重新化作平緩的水流。

  此處是一道江灣,兩岸山勢稍緩,水流也比方才的險灘平緩許多。

  岸邊長著幾棵歪脖子柳樹,枝條垂在水面上,隨波搖曳。

  水面在晨光下泛著粼粼的金光,看上去倒有幾分寧靜。

  然而這寧靜只流於表面。

  沈回低頭看著水面。

  水面上浮著十幾張人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人皮被江水泡得發白髮脹,面部輪廓卻依舊清晰可辨,五官俱全,甚至還能看出生前的表情。

  它們就那麼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是一群擱淺的水母。

  陸歡也看見了,她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臉上滿是好奇。

  剛想伸手去碰,卻發現自己的手指被水面擋住,這才轉過頭來看看沈回。

  沈回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在這些浮著的人皮上掃了一圈,最後邁開步子,走到其中一張人皮跟前,低下頭,看著它。

  那張人皮是個女子,面容尚算年輕,長發散在水面上,像是一攤墨色的水草。


  她的五官完好,眼皮合著,像是在水面上睡著了。

  沈回看著她的眼睛。

  隨後那女人的眼皮便動了動。

  那不是什麼錯覺,也不是水波造成的晃動。

  她的眼皮實打實地動了一下,睜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空洞洞的眼眶。

  嘴也順勢咧開,露出一個無聲的笑容,滿口牙齒早已被江水泡得發黃髮黑。

  沈回喚出了白骸。

  骨劍憑空出現在他手中,劍尖朝下,對準了水面。

  那浮在水面上的女人皮猛地睜大了眼睛。

  緊接著,江面上所有的人皮都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同時拉了一把,嗖的一聲齊齊縮入水中,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水面上只留下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互相碰撞,又各自消散。

  沈回直接鬆開手。

  白骸從他掌中滑落,劍尖朝下,化作一抹白色的流光,無聲地沒入了水中。

  劍身入水不過幾息,水面之下便是一陣波濤洶湧。

  渾濁的江水被攪得泥沙翻湧,緊接著,一股猩紅的血色從水底涌了上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將整片江灣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

  水面忽然破開,一個東西浮了上來。

  那東西的體型大得驚人,比尋常的小漁船也不遑多讓。

  身體是魚,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魚鰭大如蒲扇,尾巴卻還在水下,攪得水面翻湧不止。

  而它則頂著一張女人的臉。

  五官俱全,眉目如畫,看上去竟還有幾分俊俏。

  只是那張臉此刻正痛苦地扭曲著,嘴裡發出一陣陣尖細的叫聲,猶如嬰兒夜啼。

  沈回看著那東西,心中瞭然。

  這是一隻赤鱬。

  這東西魚身人面,容似美婦,性情卻極為凶暴。

  它常潛於急流險灘之下,每逢渡船經過便用尾巴猛拍水面,掀起巨浪將船打翻,然後將落水之人活生生溺死,再慢慢享用。

  那些浮在水面上的人皮,便是它用來釣人的餌料。

  眼前這隻赤鱬的體型遠比雜記中記載的要大上許多,不知在這江灣里盤踞了多少年月,吃了多少人。

  它的生命力極為頑強,白骸那一劍雖然將它重創,卻還沒讓它死透。

  這隻赤鱬在血水中翻騰掙扎了片刻,忽然猛地一甩尾巴,掀起一道丈余高的血浪,隨即翻身便要往深水處鑽。


  沈回抬手指天。

  陰沉的天幕驟然一亮。

  一道赤紅的火線從天而降,直直劈在赤鱬那張人面之上。

  雷火灌頂而入,那赤鱬連叫都沒來得及再叫一聲,整張人面便從正中間裂開,裂口中湧出刺目的火光。

  它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緩緩側翻,露出了青白色的魚腹,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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