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蘭津渡

  女子臉色驟變。

  老車夫更是被駭得魂飛魄散,手裡燈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往後一仰。

  沈回站在月色里,看著那女子,目光平靜。

  「我問,你答。」

  他語調平平:「倘若有半句虛言,便讓你求死不得。」

  那女子聞言,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渠縣,」沈回開口了,「可還有你們的同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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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女子答得很快,聲音雖有些發緊,卻並無遲疑。

  「你們原本共有幾人?」

  「五人。」

  「其餘幾人呢?」

  「提前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昨日。」

  「去了哪裡?」

  「回了北邙山。」

  「不是白骨嶺?」

  女子連忙解釋:「白骨嶺就在北邙山。」

  沈回略一點頭:「是清逸帶了消息來,讓你們逃的?」

  女子聞言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清逸?

  她想了片刻,隨即恍然。

  「是。」她老實答道。

  「他何時走的?」

  「也是昨日。」

  沈回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又為何走到最後?」

  女子聞言,面色一緊,垂下眼帘,聲音低了下去:「是……周允之讓我將手尾處理妥當,莫要留下痕跡。我便留下來燒些東西,耽擱了半日。」

  沈回眉頭微皺:「周允之?」

  「就是您說的清逸。」女子連忙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小心,生怕觸怒了他。

  沈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淡然道:「原來是留下擋刀的。」

  女子聞言一愣,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

  她臉上強撐著的那點鎮定垮了下去,一時間血色褪盡。

  沈回看著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平平淡淡地又問了一句: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女子看著沈回,眼中漸漸浮起一層水光,嘴唇哆嗦著,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仰頭哀求道:


  「前輩……可否放我一條生路?我願意當牛做馬,為奴為婢,報答前輩不殺之恩!」

  沈回看著她,不說話。

  女子跪在地上,只覺有一盆涼水兜頭澆下,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麼決斷,猛地抬起頭來:

  「那四人都是騎馬走的!周允之還帶著一個小女孩,約莫三四歲的模樣。他們打算走九門山的深山老林,雖繞得遠些,可林深草密,不易被人察覺……」

  她一口氣說完,喘著粗氣,眼巴巴地望著沈回。

  沈回聽罷,略一點頭。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那匹拉車的老馬走去。抬手將轡頭、銜鐵一一卸下,隨手扔在地上。

  女子跪在地上,看著他轉身的背影,一顆心懸在嗓子眼裡,砰砰狂跳。

  他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放過自己了?

  她不敢起身,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大口喘氣,只敢拿眼角餘光偷偷瞄著那人的背影,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念著一句話。

  他走了,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她剛要鬆一口氣,餘光便忽然瞥見那懸在空中的火焰鬼首。

  那東西不知何時已裂成了兩束熾紅的烈焰,一左一右,朝她和那老車夫分別撲來。

  女子魂飛魄散,張開嘴想喊,聲音還沒來得及出口,火焰便已舔上了她的衣襟。

  轟的一聲,兩團火光在官道上炸開。

  火焰舔舐著兩人的身子,眨眼間便只剩下兩副佝僂的骨架,又過了幾個呼吸,骨架塌陷,化作一地薄薄的白灰。

  火焰去勢不減,順著車轅蔓延而上,將整輛青帷油壁車吞沒。

  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里官道照得亮如白晝,驚起林中宿鳥撲簌簌飛上半空。

  沈回收回目光,牽過那匹老馬。

  老馬渾身發抖,四蹄釘在原地,任他如何拽也不肯動彈,顯然是被方才那兩團火焰駭破了膽。

  沈回也不急,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頸,那老馬便逐漸安靜了下來,身子也不再發抖。

  身後的火光漸漸弱了下去,沈回翻身上馬。

  老馬在官道上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速度卻越來越慢。

  它本來就是拉車的駑馬,不是騎乘的馬,耐力尚可,速度卻實在不敢恭維。

  沈回低頭看了它一眼,這老馬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四條腿像是灌了鉛,每邁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勁。


  照這個速度,別說追人了,能在天亮前趕到蘭津渡就算不錯。

  沈回略一思忖,將手掌按在老馬的額頭上。

  他調動丹田中的乙木精氣,緩緩渡入。

  那老馬只覺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額頭湧入,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渾身的疲憊竟去了大半,肌肉也不再酸痛。

  這還不夠。

  沈回又凝出一隻極細小的火鬼,屈指一彈,那火鬼便鑽進了老馬的鼻孔,順著氣管一路向下,在馬體內遊走了一圈。

  火鬼所過之處,老馬體內的陳年淤滯被一一衝開,經脈暢通,氣血奔涌。

  毛皮下隱隱透出一層淡紅色的光澤,連那雙渾濁的老眼都清亮了不少。

  與之前相較,判若兩馬!

  老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兩團熱氣,四蹄在地上刨了刨,竟有幾分躍躍欲試的意思。

  沈回輕輕一夾馬腹,老馬長嘶一聲,撒開蹄子便跑了起來。

  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密集而清脆的響聲,兩旁的田野和樹木飛速後退。

  這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雖比不上那些千里馬,但用來趕路已是綽綽有餘。

  也幸好從渠縣往東就這麼一條官道,若是有三五個岔路口,他還真有迷路的風險。

  頭頂星辰漫天,月光如水,將土路照得灰白,倒也不至於迷了方向。

  沈回任由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腦子裡卻在一遍遍地過著方才那女子的話。

  九門山。

  那是一片連綿數百里的深山老林,山勢險峻,溝壑縱橫,自古便是土匪和逃犯的藏身之所。

  若是沒有熟悉地形的人帶路,外人進去十有八九要迷路。

  可那女人說的會是實話嗎?或者說,她知道的就是真相嗎?

  馬跑得快了,風聲便急。

  約莫跑了兩三個時辰,耳邊忽然隱隱傳來一陣轟隆聲,起初如遠雷,漸行漸近,便成了千鼓齊鳴之勢。

  沈回抬頭望去,前方仍是一片漆黑,連河的影子都沒瞧見,那水聲卻已震得耳膜發脹。

  又行了一陣,道路忽然一折,兩側的山壁猛地收窄,像是兩扇巨門半開半合。

  沈回勒住馬,眼前豁然開朗。

  蘭津渡到了。

  兩岸高山夾峙,如刀削斧劈,黑壓壓地矗立在夜色里。

  江水從峽谷中奔涌而出,撞在江心的礁石上,激起數丈高的白浪。


  那水聲之大,仿佛天地之間再容不下第二種聲響,連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

  果然是「懸流激石,聲震如雷」。

  當下正值春汛時節,上游雪山融化,雨水充沛。

  江水比平時漲了將近一丈,淹沒了兩岸大片灘涂,流速也比枯水期快了不知多少。

  沈回在崖邊立了片刻,運起望氣術朝江中一望。

  渾濁的江水之下,果然隱隱有妖氣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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