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章 血與淚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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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慧試探著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門口那人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靜明最先察覺到了不對。
她站起身來,目光緊緊盯著門口那道身影。
其餘幾人也陸續站了起來,面面相覷,心中疑惑更甚。
可當他們試探著走近幾步,終於看清了那張臉的時候,所有人的腳步便都僵住了。
濟塵老道的臉,他們看了許多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張臉上有歲月刻下的溝壑,有修行凝就的沉靜,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也有雲淡風輕的笑意。
可無論哪一種,都與眼前這張臉截然不同。
猙獰。
那張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眼角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瘋狂蠕動。
他的雙目赤紅如血,眼白布滿血絲,瞳孔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黑點,死死地盯著房中四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慈祥,沒有溫和,只有一種不加掩飾的瘋狂。
「師父!」
幾人同時驚呼出聲,便要上前。
濟塵老道猛地往前踉蹌了幾步,踏進了門檻。
他臉上的表情開始急劇變化。
一會兒猙獰可怖,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一會兒茫然無措,像是一個走丟了的孩子,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恐懼。
兩種神情交替出現,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有兩個人在同一張面孔之下殊死搏鬥。
他咬著牙,牙關咯吱作響,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去……院中……給我折一根……桃枝。」
幾人聞言,齊齊一愣。
靜明反應最快,轉身便往外跑,快步衝進了院中。
剩下三人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慌了心神。
「師父,您怎麼了?」
靜慧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她往前邁了一步,想要攙扶,卻被老道一個眼神逼退。
「您別嚇我們啊,師父……」
濟塵不答。
他的臉又開始劇烈地抽搐,左半張臉在狂怒中扭曲,右半張臉卻在不住地顫抖。
他的目光在三個弟子臉上來回掃過,眼神忽而兇狠,忽而哀慟,忽而又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就在這時,院中傳來靜明急促的腳步聲。
她手裡攥著一根桃枝快步走來,直接將其遞到了老道面前。
「師父,桃枝取來了。」
濟塵的目光落在桃枝上,渾身的氣勢忽然一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短暫地平息了下去。
他緩緩伸出手,手指顫抖得厲害,朝那根桃枝探去。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桃枝的那一剎那,整隻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手腕。
離桃枝不過寸許,卻再也不肯往前挪動半分。
那張不斷抽搐的面孔上,那雙赤紅暴虐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兩行血淚。
…………………………………………
沈回推開觀門,腳步忽然頓了一頓。
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從觀中飄出來,鑽進他的鼻腔。
很淡,若非他五感敏銳,幾乎察覺不到。
他回頭看了清逸一眼。
三師兄依舊被石人扛在肩上,垂著腦袋,像一截沒有生氣的木頭。
沈回沒有多言,只是抬手掐了個訣。
石人應訣而碎,化作一蓬黃土簌簌落下,清逸摔在地上,悶哼一聲,蜷在牆角不再動彈。
沈迴轉過身,沿著青石小逕往上走。
穿過一道迴廊,繞過一叢老竹,那股血腥氣越來越濃。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心跳沒來由地開始加速,一下一下,擂得胸腔發疼。
拐過照壁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庭院裡到處都是血。
青石地面上,迴廊的立柱上,院落的矮牆上,到處是飛濺的血跡,有些還在緩緩流淌。
一片狼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發了瘋。
腦海中仿佛有一根緊繃的弦,錚的一聲斷了。
他猛地沖了出去。
不再去管身後的清逸,不再去想什麼白骨堂什麼築基結丹,他只是在跑,拼命地跑,循著地上的血跡一路狂奔。
血跡彎彎繞繞,穿過中庭,繞過齋堂,一直延伸到前院的水井邊,然後戛然而止。
井口的青石上,印著一個血手印。
沈回站在井邊,忽然不敢動了。
他害怕把頭探出去,害怕看見井底的東西。
可那股恐懼從脊椎骨一路爬上來,狠狠按住了他的後腦勺,強迫著他探出頭去。
只看了一眼,心臟就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井水不深,只能將將漫過人的大腿。
昏黑的水面上浮著一層暗紅色的血沫,水面中央,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似乎察覺到了頭頂的天光被遮擋,畏縮地抬起頭來。
四師姐靜慧。
井口透下的微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慘白的面孔和一雙驚恐未消的眼睛。
而當她看清井口那張面孔的時候,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喜。
沈回撐著井沿翻身而下,撲通一聲落入井中。
冰涼的井水只沒到大腿,他卻像是掉進了冰窖里,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師姐……」
他看著靜慧那副模樣,一雙手僵在半空,竟不知該往哪裡放。
胸口那個窟窿將她整個人貫穿,五臟六腑都已破碎。
鮮血從傷口處不斷滲出,將井水染成一池殷紅。
沈回想按住她的傷口,想為她止血,可那隻手怎麼也落不下去。
傷成這個樣子,止住血還有用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師姐……這是怎麼回事……」
靜慧看著他,虛弱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的身子一軟,直直地往前倒下。
沈回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臉上,混著另一種溫熱的液體一起往下淌。
他抱著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一點一點變冷,變得像這井水一樣冷。
「究竟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問靜慧,又像是在問自己。
腦子裡嗡嗡作響,全都變成了一一鍋粥。
靜慧靠在他懷裡,仰著臉看他,目光渙散,瞳孔已經有些失焦了。
可她的嘴角卻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小師弟……」
她的聲音極輕極細,像是隨時會溶進這水裡。
「要如何才能……變成毛毛蟲啊?」
沈回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靜慧的臉,那張臉上竟浮現出一種孩童般認真且懵懂的神情,仿佛她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你說什麼?」他啞著嗓子問。
「就是蛅蟖呀。」
她的眼皮往下墜了墜,又強撐著抬起來,「你不是說,化蝶之前……要先變成毛毛蟲嗎?」
沈回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登時便紅了。
他強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聲音卻已經開始哽咽:「現在說這些做什麼……」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井水,「我帶你去找師父。師父回來了,他一定有辦法……」
靜慧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要小心……師父。逃吧。」
沈回的身體猛地一僵。
靜慧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抬起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像是風中殘燭,明明滅滅。
「你能……告訴我口訣嗎?」
「什麼?」
「你不是說,變毛毛蟲……還有一段口訣嗎……」
她說著,那雙原本渙散無神的眼睛裡,竟在這一刻聚起了一點光。
與此同時,黑色的細線也緩緩從她脖頸處蔓延開來,沿著血管的紋理往上爬,一條一條,猙獰可怖。
沈回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他能感覺到生命正在從她身體裡流失,像是井水從指縫間漏走,卻怎麼也握不住。
為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心裡有無數的疑問,可當他看到靜慧那希冀的目光,所有念頭便都通通消失不見。
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再開口時,聲音反而穩了下來:
「蠕蠕兮青鬟,食葉為歡。
一朝厭塵膻,吐絲自縛作圓庵。
忽一日,春雷動頂門,雲霞入尾閭。
舊皮脫卻如棄履,新翅漸展似霓裳。
噫!
莫笑原來腹下蟲,振衣便作碧霄客。
莊生曾夢此身來,今我亦夢莊生去。」
靜慧安靜地聽著,臉上那副猙獰的黑筋都不知不覺舒展開了幾分。
她像是想笑,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問:
「莊生是誰?」
沈回低下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笑:「等你破繭成蝶那日,我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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