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章 金丹真人

  清逸望著那縷青煙在風中消散,臉上的茫然一點一點褪去,換上了另一種神情。

  就像是一直撐著身骨的力氣,在這一刻忽然被人抽走。

  他慢慢地彎下了膝蓋,跪在了溫熱的潭水裡。

  「師弟……我可以死。」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再也不復往日的清亮:「可是周家……周家幾十口人的性命……」

  

  他沒有說完。

  後半句斷在了喉嚨里,化作一聲哽咽。

  沈回垂眼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開口:「放心。待我築基,便下山一遭,替你將此事了結。」

  清逸聞言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過了許久,他緩緩垂下腦袋,將那毫無防備的後頸亮了出來。

  引頸就戮。

  沈回剛要走過去,卻又忽然頓住了腳步。

  天亮了一分。

  他猛地抬頭。

  只見一道璀璨的劍光自天際破空而來,將整片溫泉上空的樹冠都映得雪亮。

  枝葉的陰影在地面上瘋狂搖曳了一瞬,然後劍光已然掠過他們頭頂,繼續往前飛去。

  而在那驚鴻一瞥之下,他依稀看到劍光里裹挾著一個人影。

  身形瘦削,鬚髮皆白,正是濟塵老道。

  就在沈回以為它只是路過的時候,那道劍光卻在半空中微微一滯,隨即調轉方向,朝著清風觀的方向飛去。

  沈回站在原地,仰頭望著劍光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了幾分驚疑。

  那絕不是築基修士能有的遁速!

  他曾問過老道,築基可否御劍凌空。

  老道當時告訴他,築基可勉強為之,金丹方得從容。

  築基修士御劍,速度、高度、遠近皆有局限。大多只能用於跨水渡河,或者緊急關頭的騰挪變換。

  可方才那道劍光……璀璨奪目,氣勢如虹。

  那一掠而過便將整座山頭映得亮如白晝的煊赫聲勢,絕不是一個築基修士勉強御劍的模樣。

  那分明是……

  他心中隱隱生出一個念頭,卻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難道老道此番去青城山,竟突破了金丹?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水裡的清逸,沉默了一瞬,然後將目光收了回來。

  「師父回來了,暫且留你一命。」


  他抬手捏了個訣,一股水流應聲而起,化作幾道細絲,將清逸的手腳牢牢纏住。

  隨即他又捏了個火訣,指尖竄出一縷細小的火苗。

  那火苗極小極細,不過寸許長短,像一條小蛇般在他指間遊走。

  他屈指一彈,那火苗便飛了出去,正正落在清逸微張的嘴唇間,一滑便鑽了進去。

  清逸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能感覺到那縷火苗順著喉嚨一路下滑,穿過胸腔,最後盤踞在他的丹田氣海之中,安穩地蟄伏了下來。

  沈回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朝著岸邊的青石掐了個化土訣。

  那石頭微微一震,隨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揉捏著,漸漸化作一個模糊的高大人形。

  此乃點石成兵之術。

  石人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到清逸身旁,伸出兩條粗壯的手臂,將清逸一把從水裡拎了起來,扛在肩上。

  沈回看了清逸一眼,平靜開口:「無論你此番是死是活,我說過的話,都依然作數。」

  清逸被石人扛在肩上,抬起頭看了沈回一眼,隨後又垂下了腦袋,一言不發。

  山道蜿蜒而下。

  沈回走在前面,腳步極快,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石人扛著清逸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踏得極沉,在山道上留下一串沉悶的腳步聲。

  沈回一邊走,一邊在腦中翻來覆去地轉著念頭。

  明日才是三月三,觀劍大會還未正式開始,老道怎麼今天就回來了?

  而且青城山距此雖不算太遠,可也絕不是一日便能打個來回的路程。

  他提前回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觀劍大會出了什麼變故,要麼,是他自己出了什麼變故。

  而且方才那道劍光……他又抬頭望了一眼方才劍光掠過的天際。

  雲痕猶在,像是一道長長的白練橫貫長空。

  一定是金丹真人!

  老道此番去青城山,或許是遇到了什麼機緣,又或許是多年積累終於水到渠成。

  不管怎樣,那道劍光都絕不是築基修士能駕馭的。

  想到這裡,他又想到了身後石人扛著的清逸。

  師父回來,清逸的事便不能由他來做主了。

  老道會怎麼做呢?

  多半會心軟吧。

  畢竟是親手教出來的弟子,十數年的師徒情分,老道那人看著冷硬,實則最是心軟不過。


  他若真要殺清逸,沈回反倒要覺得奇怪了。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了山腳。

  道觀的後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

  沈回伸手推門,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嘆息。

  …………………………………………

  清風觀中,一片寂靜。

  澄心齋的房門緊緊閉著,裡面聽不見任何聲響。

  便在此時,一道劍光倏忽落地,緊接著那扇房門便轟然洞開。

  兩扇門板猛地向外彈開,重重撞在兩旁的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而落,門楣上掛著的那塊寫了「澄心」二字的木匾也跟著晃了兩晃。

  房中。

  几案上的香爐里還插著半根殘香,香頭上一點火星明明滅滅。

  門一開,穿堂風呼地灌進去,那點火星被風一卷,晃了兩晃,噗地滅了。

  一縷青煙裊裊升起,須臾便散了個乾淨。

  昏睡在房中多時的四人,被這聲巨響一驚,幾乎同時睜開了眼。

  靜慧撐著身子坐起來,抬手揉了揉額角,只覺腦子裡昏沉沉,像是被一團濕棉花塞住了似的,什麼事都想不起來。

  她茫然四顧,身旁的清石也正揉著腦袋坐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

  再旁邊是二師姐靜明。

  她醒得最快,已經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按著太陽穴,眉頭緊皺。

  大師兄則歪在牆角,面色蒼白,正用力晃著腦袋,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一些。

  然後他們幾乎同時看見了門口那道身影。

  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一個瘦削的輪廓,灰袍委地,腋下夾著一隻長條狀的匣子。

  天光從他背後透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拖到房間的正中央,將滿室的光明一分為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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