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章 事了回觀
沈回在山洞口不遠處尋見了陸歡。
這孩子正蹲在一棵老槐樹下,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掀開一塊石頭。
石頭底下是倉皇逃竄的螞蟻,黑壓壓地四處散開。
她又把石頭輕輕蓋回去,等了一會兒,再掀開,看那些螞蟻重新聚攏,又慌慌張張地搬家。
如此反覆,她竟看得入了神,連沈回走到身後也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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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擄來的女人們方才還在分揀財物,哭聲與絮語聲隱約可聞,她卻從頭至尾不曾湊過去。
不鬧,不問,也不看。
仿佛這世間發生的種種,於她而言都只是過眼雲煙,風吹過了,便不留痕跡。
沈回站了片刻,見她掀了石頭又蓋上,蓋了又掀開,終於開口問道:
「在做什麼?」
小女娃蹲在地上,頭也不抬,脆生生地吐出三個字:
「看螞蟻。」
說著,她歪了歪頭。
那些女人方才分財物時,大約有人說了些什麼,她聽見了。
她將石頭翻過來,看著底下幾隻螞蟻慌慌張張地搬運著白色的蟻卵,忽然問道:
「吃人肉,是不對的嗎?」
沈回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哦。」
女娃應了一聲,並不意外的樣子。
她又看了一會兒螞蟻,才抬起頭來,臉上倒沒有多少困惑,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
「那之前,班子裡那些吃我肉的人呢?」
沈回聞言搖了搖頭,說:「這不一樣。」
「是因為我不是人,是妖怪嗎?」
她問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問完便又低下頭去,用一根樹枝輕輕撥弄著地上的沙土,若有所思。
沈回看著她低垂的小腦袋,輕輕搖頭:「不是這樣的。」
他撩起衣擺,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他沒有看她的臉,只是望著那塊被掀開的石頭,和底下忙忙碌碌的螞蟻洞,像是對著那群螞蟻說話。
「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人與獸、草與木、妖與仙,從來都沒有高下之分。」
陸歡眨了眨眼,手中的樹枝戳在土裡,不轉了。
「沒聽懂。」她說。
沈回笑了笑:「那便打個比方:一塊玉,雕刻成人形就珍貴,雕成獸形就該砸碎嗎?不,玉的本質是『石之美者』,不以形狀論貴賤。同理,你的本質是『有靈性的生命』,不是『人』或『妖』的外殼。」
他說完這話,便住了口,讓她自己去想。
陸歡若有所思,樹枝還戳在土裡,戳出一個小小的坑洞來。
沉默了許久,她才有些結結巴巴地說:「意思就是,不能因為『我不是人』,就可以讓別人吃我;也不能因為『我是妖』,就覺得別人吃我沒錯?」
沈回點頭:「你很聰明。」
陸歡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澀:「可是那時候,他們快死了。我不給肉,他們就會死。」
沈回等的便是她這一句。
「你是自己願意給的嗎?」
陸歡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是」,可那個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低下頭,搖了搖腦袋,聲音輕得像蚊子:「不是。是那些人按住我,割的。」
「那便是了。」
沈回的聲音依舊平和:「你若不願,便是強取。」
陸歡聽得似懂非懂,眉頭皺了一皺:「可是,救人不是做好事嗎?」
「強迫別人救人,可算不上什麼好事。」
沈回說著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救人,也不是只有割肉這一種法子。」
陸歡有些發愣。
「將來你若有本事了,可以用法力濟人,可以採藥草治病,可以教人避禍免災。哪一樣不是救人?哪一樣需要割自己的肉?」
他頓了頓,又道:「道家與佛家不同,道家的利他,是兩不相傷的,不是你割一塊肉,他活一條命的買賣。」
這話說完,陸歡沉默了很久。
螞蟻們已經放棄了那個被反覆掀開的洞穴,排著細長的隊伍,往更遠的草叢裡搬去。
她看著那些螞蟻,忽然說:「哦,我好像曉得了。不是我的肉不能救人,而是他們不該替我做這個主。」
沈回微微頷首,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即使那些人因此活命,但傷害一個無辜者也是錯的。道家的道理,說穿了只有一句:萬物各從其性,互不相傷。」
他站起身,望著遠處山巒間浮動的雲氣,語氣淡然:
「你這副身體,是老天給你修道的根基,不是什麼砧板上的肉。旁人想要拿你的肉續命,便須得經過你的同意,否則便是強奪生靈,邪魔歪道。」
「邪魔歪道?」
「沒錯,若有能力,見之必除。」
「那你方才殺的那些土匪,也是邪魔歪道嗎?」
「算是。」
沈回頓了頓,又糾正道,「他們擄掠無辜,強取人命,食人而肥,自然是邪魔歪道。」
「所以你殺了他們。」
「嗯。」
陸歡低頭想了想,又問:「那,班子裡那些人呢?」
她這是在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或者說,她只是想聽別人再說一遍。
沈回沉默了一瞬。
「你覺得呢?」他反問道。
陸歡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班主他們,是邪魔歪道。」
她說得很慢,「那些吃我肉的人,是被逼的,不是。」
沈回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陸歡又說:「所以班主該殺,那些人不用殺。」
「你分的很清楚。」沈回說。
「可是,」陸歡忽然抬起頭來,臉上有些困惑,「那些人現在在哪裡呢?我想去看看他們。」
沈回輕輕嘆了口氣。
「不必看了。他們吃了不該吃的東西,雖然續了命,卻也損了根基。三年之內,都會陸陸續續死掉。看了也不過徒增傷悲。」
山風從坡下吹上來,拂動了陸歡額前的碎發。
小女娃低著頭,把石頭重新翻了回去,端端正正地蓋好。
那些螞蟻已經搬完了家,新的洞穴不知在何處,舊的洞裡空空蕩蕩,什麼也不剩了。
半晌,她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那我也可以修道嗎?」
沈回難得地笑了笑:「你已經在修了。」
陸歡歪著頭想了想,又說:「我說的不是這種。我說的是能保護自己的那種,像你用的那火。」
沈回聽了,也不意外。
他望著遠處山道盡頭隱約可見的村莊,沉吟了片刻,才慢悠悠地答道:
「那便要等師父回來了。到時候,你正式向他拜師。拜了師,便可以學法了。」
陸歡的眼睛亮了一亮,隨即又低下頭去,把那塊石頭四周的土拍了拍,像是替那些螞蟻把家重新安頓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泥土,仰起臉來,對他笑了笑。
「那我們回觀吧。」
沈回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孩子比他想像的還要通透。
大約是受了些苦,反倒把什麼都看淡了。
又或者,她本就生了一副與旁人不同的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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