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章 土匪攔路(來自『我不是A哥』的打賞加更)
一路無話,只聽得騾蹄得得,間或夾雜著板車的咯吱聲響。
那戴斗笠的護衛倒是頗為敬業。
他走在最前頭,斗笠壓得低低的,走出一段路便要停下來。
等後頭的騾馬跟上了,又獨自躥到前頭去,蹲在路邊的高坡上往遠處張望一陣,或是在岔路口低頭查看地上的蹄印和車轍。
偶爾他也繞到隊尾去,趕一趕那匹落在後頭偷啃路邊野草的老騾。
雖說不怎麼與人搭話,但該做的事一件不落。
日頭漸漸爬到了正當中,曬得土路上蒸起一層薄薄的煙塵。
遠處的貓兒嶺已經瞧得分明了,青灰色的山體上溝壑縱橫,山腰以上便沒了路,儘是些嶙峋的怪石和盤虬的老樹,果然是一處險惡去處。
眾人肚子都有些餓了,邊走邊從包袱里摸出乾糧來。
無非是些粗麵餅子,乾巴巴的,咬一口噎得人直翻白眼,只能就著涼水往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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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哥倒是大方,掰了半塊餅子遞給沈回,又朝板車上的陸歡努了努嘴:「給小丫頭也吃點?」
沈回道了謝,接過餅子掰成小塊,把陸歡搖醒了。
小丫頭迷迷瞪瞪地坐起來,接過餅子只看了一眼,便往嘴裡塞。
沒人敢生火。
貓兒嶺地界,生火冒出來的煙,隔著好幾里地都能瞧見,那便等於是在給山上的土匪報信。
可誰成想,火終究是燃起來了。
走在後頭的一個行商忽然叫了起來,聲音又尖又急:
「著了!著了!」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匹灰騾馱著的貨捆上正往外冒煙。
那騾馬正是走在最前頭的老張所牽。
老張是個乾瘦的中年人,做的是茶葉生意,這一趟馱了滿滿兩大箱上好的普洱,指望著運到身毒賣個好價錢。
他起先還沒察覺,直到旁邊有人驚叫了一聲「著火了」,才猛地回過頭來。
只見那貨箱頂上的麻布已經躥起了一簇明火。
火苗不大,卻燒得極快,從麻布往木箱上蔓延。
馱貨的騾子受了驚,揚起前蹄嘶叫起來,險些將背上的貨捆顛下來。
老張見此情形臉都白了,三兩步衝上去,一把扯下水囊,拔了塞子便往冒煙的地方澆。
一囊水澆完了,煙還沒滅,他又搶過旁邊人的水囊接著澆。
連澆了三囊,那火才終於不甘不願地熄了,只剩下一縷濕漉漉的青煙和一抹焦臭。
他蹲在地上解開貨捆一看,臉頓時垮了下來。
那一包袱茶葉燒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水泡得一塌糊塗,黑乎乎的茶梗子和水淋淋的茶葉末攪在一起,莫說賣錢,便是自家喝也下不去嘴。
「怎……怎麼會著火呢?」
老張喃喃地念叨著,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好端端的,怎麼會著火呢?」
沒人答得上話來。
幾個行商面面相覷,臉色都不大好看。
方才大夥都在走路,沒人點火抽菸,這光天化日的,怎麼就著火了呢?
太陽雖曬,也不至於把貨給曬著了吧?
馬老哥蹲下來翻了翻那堆燒焦的茶葉,又看了看捆貨的麻繩,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快走吧。」
那個販藥材的老頭兒率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股子急迫。
他朝山上那黑沉沉的密林揚了揚下巴:
「這煙冒得老高,山上的人怕是已經瞧見了。」
此話一出,眾人臉色又是一變。
老張還想說什麼,卻被馬老哥一把拽了起來:「貨不要了,命要緊。」
一行人匆匆整了整騾馬,加快腳步往前趕。
沈回走在板車旁邊,面上神色不變,目光卻在眾人臉上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匹馱過火貨的灰騾,若有所思。
隊伍又往前行了不過一里地,山道愈發狹窄。
右側是陡峭的崖壁,左側是一片密密匝匝的雜樹林。
就在最前頭那匹騾馬即將拐過一個彎道時,路邊一棵樟樹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隨即朝著山道正中轟然倒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年輕漢子,他手裡牽著一匹馱著布匹的騾子,正低頭看路,根本沒注意到頭頂的動靜。
沈回一把攥住他的後領,猛地往後一拽。
那年輕漢子被拽得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還沒回過神來,便見那棵樟樹擦著他的鼻尖轟然倒地,揚起漫天塵土,將整條山道攔腰截斷。
年輕漢子躺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多……多謝道長……」
沈回鬆開他的領子,沒有答話。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倒在地上的樹幹,落在了從路邊跳出來的五個漢子身上。
打頭的是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滿臉橫肉,面帶刀疤,頭髮亂蓬蓬地扎在腦後,手裡提著一柄豁了口的腰刀。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無一例外都是衣裳破舊、滿身污垢,頭髮也不知多久沒有洗過,遠遠便能聞到一股酸臭味。
他們的手裡也都有傢伙,一柄斧頭、兩柄鐵叉、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
五雙眼睛在亂發後面閃著興奮的光,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狗,正不懷好意地將整支商隊堵在了山道上。
那打頭的壯漢將刀鞘往肩上一扛,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黑參半的爛牙。
他往前邁了一步,刀尖隨意地朝眾人一指,語氣輕描淡寫:
「把貨留下。」
商隊裡頓時炸了鍋。
有往後縮的,有驚叫著要跑的。
馬老哥臉色難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個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同伴,咬了咬牙,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賠著笑道:
「好漢,好漢,咱們這些都是小本買賣,貨不值錢,不值錢的。您高抬貴手,放咱們過去,咱這還有點散碎銀兩,權當請諸位好漢喝碗酒……」
「不值錢?」
那疤臉漢子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嗤」地笑了一聲,拿刀尖在空氣里畫了個圈:
「你是不是沒聽懂?我說的是……把貨留下。貨。」
他頓了頓,刀尖往眾人身上一點,笑意更深了幾分:
「你們也是貨。」
這話一出口,連馬老哥的笑臉都僵住了。
幾個行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那個戴著斗笠的護衛。
是啊,還有護衛呢。
花了錢請的,聽說都走了好幾趟了,每次都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眾人的眼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那護衛原本一直懶洋洋地靠在騾馬旁邊,見眾人望來,忽然伸手將頭上的斗笠往地上一摔,露出一張滿臉橫肉的臉。
他啐了一口唾沫,歪著脖子掃了那幾個行商一眼,咧嘴笑道:
「看你爹幹啥?」
土匪們頓時哄堂大笑。
「護衛」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又呸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渾身上下的骨頭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陣,像是在活動筋骨。
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滿臉都是暢快:
「踏馬的,一路都沒說幾句話,還得裝他娘的啞巴,可把老子憋壞了。」
為首那拿刀的漢子笑得直拍大腿:
「老九,這回怎麼連個女人都沒有?上回你好歹還誆了兩個娘們兒過來。」
被稱作老九的護衛嗤了一聲,朝地上又啐了一口:
「有這群泥腿子都算不錯了。咱們幾個的名頭現在都傳開了,人家聽了貓兒嶺三個字就繞道走,我蹲在城門口守了小半個月才碰上這麼一隊。」
他頓了頓,下巴朝板車的方向一揚:「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女人,那車上不是睡了個小女娃嗎?」
為首漢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從滿是橫肉的臉上擠出一個嫌惡的表情:
「你他娘的什麼眼睛,那也叫女人?」
「小是小了點,」老九渾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可嫩啊。」
幾個行商到這時候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們面色慘白,左右看了看,腿肚子直打顫,顯然已經在盤算怎麼跑路了。
沈回卻將這群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後目光又在身後的老九身上停了一停。
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目赤筋黑,齒尖唇裂,腥穢繞身,此乃食人之相。
《異人錄》有載:人若食人,形貌必異。
人之為人,本不該食同類之肉,一旦破戒,天地不容,便有種種異狀顯露於外。
精華逆亂,不復人形。
聽上去匪夷所思,看起來卻分毫不差。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
疤臉漢子聽見嘆氣聲,轉過頭來,拿刀尖指了指沈回:
「你這道士,好端端的嘆什麼鳥氣?」
旁邊一個矮小弓背的土匪立刻搶過話頭,一臉得意地說:「二哥,他遇上了咱們兄弟,自然是運道不好,該當他嘆氣。」
沈回聞言,又搖了搖頭。
疤臉漢子見狀又問:「又為何搖頭?」
那矮子又搶著答了:「二哥,這也不難猜。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搖頭肯定是不想死的意思。」
沈回聞言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
疤臉漢子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又為何發笑?」
那矮子第三次搶答:「二哥,他肯定是被我等的英姿震懾,嚇得傻了。」
五個土匪加上一個老九,六個人一齊放聲大笑。
那笑聲在山壁之間來回彈跳,粗嘎刺耳,像是一群烏鴉在山道上盤旋。
沈回卻在這時緩緩開口,聲音穩穩地壓過了那滿山怪笑:
「貧道有一事請教。」
疤臉漢子收住了笑,瞪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耐煩道:
「死到臨頭了,還問甚鳥事?」
沈回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不閃不避:
「爾等也沒到那走投無路的境地,如今也非是那易子而食的荒年,何至於淪落到吃人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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