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章 趕屍人
燈火後面跟著一排人影,約莫有七八個,身形僵硬,步履卻出奇地整齊,一躥一躥地往前跳著走。
雨夜昏黑,遠遠望去看不清細節,只依稀瞧見那些人影之間似乎還連著什麼東西。
像是一根長杆,又像是一條繩索,在燈火的光暈里晃晃悠悠,影影綽綽。
燈火漸近,沈回終於看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人。
那人頭戴斗笠,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長袍,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他左手提著一盞油紙燈籠,右手則拿著一隻銅鈴,每走幾步便搖一下。
那鈴聲不緊不慢,極有節奏,像是在替身後那一長串人影打著拍子。
他的身後跟著一長串屍體。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計算八具,皆穿寬大壽衣,頭罩黑布套子,每具屍體腋下都夾著一根竹竿。
竹竿將所有屍體連成了一個整體,如此一來,蹦噠起來便整齊劃一,誰也不比誰慢半拍。
那些屍體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只露出兩隻僵硬的腳踝在外面,隨著竹竿的晃動,一躥一躥地跳著往前走。
每走一步,竹竿便吱呀一聲響,混在雨聲和鈴聲中,倒平添了幾分詭異。
這動靜,這陣仗……是趕屍派的人。
沈回心頭瞭然。
趕屍派的大本營在辰州,這個門派的弟子常年晝伏夜出,專門替客死異鄉的人將屍身送回故土安葬。
該門派的標誌性物件便是「驅魂鈴」和「引魂燈」,搖鈴控屍,提燈照路,走的多是荒山野嶺,為的就是避開活人耳目。
因為民間有個講究,活人若是撞上了趕屍隊伍,須得趕緊迴避,否則便會被屍身上的陰氣衝撞了運道。
所以趕屍派的人為了少生事端,儘量不走官道,專挑偏僻無人的小路,晝伏夜出。
久而久之,便與這山野間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老道說過,做這行的都是有修為在身的,但普遍不高,練氣中期便算得上是門中難得的翹楚了。
趕屍是苦差事,翻山越嶺,風餐露宿。
賺的是辛苦錢,吃的是陰間飯,尋常修士根本不屑為之。
況且途中還要時刻留神沿途的地煞之氣,若是誤入了地煞濃郁之處,屍身吸了煞氣,便有屍變之虞。
到那時,趕屍人便只能親手將自己千里迢迢送來的屍體燒掉,賠了辛苦不說,還要倒貼一筆安葬的銀子。
就在沈回打量著對方的當口,那趕屍人也已走到了岩壁跟前。
他一抬頭,冷不丁瞧見土地爺泥塑旁邊坐著個年輕道士,腳下猛地一頓,手裡的鈴鐺也跟著錯了節拍。
「叮」的一聲,本該乾脆利落的鈴聲多抖了半下。
後頭那一排屍身中,當即便有一具腰一軟,整個往下出溜。
幸虧兩邊有竹竿架著,這才沒有倒在地上,就那么半吊半掛地懸在那兒,姿勢頗為滑稽。
那趕屍人顧不上管那具滑落的屍體,只是站在原地,隔著斗笠打量沈回。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大概是沒想到會在這荒郊野外碰見個道士。
沈回見他愣在那裡,便主動開口打了個招呼:
「道友莫慌,貧道路過此處,也是前來避雨的。」
那人回過神來,摘下頭上的斗笠,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臉。
他臉上的皮肉鬆垮垮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地生著幾根胡茬。
最惹眼的是他的臉色,蒼白得厲害,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而是常年不見日頭才能養出來的蒼白。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兩眼,見他年紀輕輕,身上的道袍雖樸素卻收拾得齊整利落,不像是山匪剪徑之流,這才鬆了口氣。
「原來是道長。」
那人開口,嗓音沙啞低沉:「在下辰州趕屍人張老四,行經此處,想借這岩壁躲一躲雨,不知道長可介意?」
「貧道亦非此間主人,有什麼好介意的。」
沈回笑了笑,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些位置來。
張老四道了聲謝,卻不急著坐下,而是先將那具滑落的屍身重新扶正,又逐個檢查了一遍竹竿上綁著的繩子,確認有無鬆脫。
隨後他才搖了兩下鈴,將那排屍體引到岩壁底下,挨個安置在靠里的位置,讓它們背靠著石壁,直挺挺地立了一排。
八個戴黑布頭套的死人齊刷刷地杵在岩洞裡,乍一看倒像是站了一排門神,那模樣多少有些瘮人。
不過沈回如今也算是見過世面的,這點小場面倒也不放在眼裡。
張老四安置完屍體,又轉身出了岩壁。
過了一會兒回來時,懷裡已經抱了一大捆乾柴。
那柴火有些已經被雨水打濕了表面,濕漉漉的,直往下滴水。
張老四蹲在地上,手裡的火鐮咔咔地響,火星子亂濺,卻始終不見火苗冒出來。
他額角沁出了一層細汗,嘴裡低聲嘟囔了幾句什麼,大概是辰州那邊的土話,沈回聽不太懂。
沈回在一旁看了片刻,也不多話,掐了個指訣,屈指一彈。
一束火苗憑空飛出,落在柴堆上,「呼」的一聲,火便燒了起來。
火焰舔著乾柴,噼噼啪啪地響著,轉眼便將周圍的潮氣驅散了幾分。
張老四手裡還舉著火鐮,整個人愣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堆燒得正旺的篝火,又轉頭看了看沈回收訣的動作,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貨真價實的驚訝。
「多謝道長。」
他將火鐮揣進懷裡,語氣比先前恭敬了幾分。
沈回笑著搖了搖頭,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張老四將淋濕的外袍脫下來搭在火堆旁烤著,又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用樹枝穿了,湊到火堆前慢慢烤著。
他掰餅的時候抬眼看了看沈回,見沈回正盯著他看,於是揚了揚手中那塊還沒烤的餅子:
「道長要不要來點兒?出門在外,沒什麼好東西,莫嫌棄。」
沈回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多謝道友好意,貧道不餓。」
他說的是實話。
今日一路上走走停停,見著什麼能吃的便往嘴裡塞。
榆錢吃了不少,又在溝渠邊拔了幾根茅草根嚼了。
後來在路邊還看到一叢刺苔,他折了幾根嫩的,剝了外皮吃裡頭的嫩莖,清甜多汁。
走到這會兒,肚子裡委實不覺得餓。
張老四見他不像是在客氣,便不再勸,自己將烤得焦香的餅子三口兩口吃了個乾淨,又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灌了幾口水,便靠著岩壁閉上了眼睛。
他趕了一夜的路,白天又要看照料屍體,已經累得狠了,頭一歪便打起了細細的鼾。
沈回重新盤腿坐好,卻沒有繼續打坐。
岩壁外的雨大了起來。
起初是零星幾點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石頭上,濺起一朵朵小水花。
不過片刻便連成了片,嘩嘩地從夜空中傾瀉下來,在岩壁口掛起了一道密密的水簾。
雨水順著岩壁邊緣往下淌,匯成一條條銀亮的水線,在火光的映照下閃著細碎的光。
從沈回坐的位置往外看,整個野地都被雨幕吞沒,白茫茫的一片,連山色都被沖洗得模糊不清。
山野間的一切聲響都被雨聲吞沒了,只剩下雨打岩壁的噼啪聲、火堆中木柴的爆裂聲,以及那個趕屍人均勻的鼾聲。
沈回望著那雨幕,怔怔出神。
雨夜總是讓人想家。
棲鹿山上的清風觀里,這會兒師兄師姐們多半已經睡下了。
也不知這幾人最近有沒有堅持早課,若是老道回山後發現他們偷懶,少不得又是一通雞飛狗跳。
想到這裡,沈回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又收斂了心神,繼續打坐。
雨聲漸遠,鼾聲漸隱,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呼一吸間的那一縷靈氣,流轉不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