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章 地獄行
帳篷前收錢放行的已經換了個人。
穿紅襖的女子不知去向,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婦人替了她的位置。
她坐在一條長凳上,面前擺著個敞口的木匣,裡頭已經攢了小半匣銅錢。
見沈回走過來,她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撲撲的道袍上停了停,也不廢話,直接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
「五十文。」
沈回從袖中摸出那把銅錢,數也不數,直接遞了過去。
「道士也來咱們這兒看熱鬧?」
婦人說著接過銅錢,熟練地數了一遍,從中抽出幾枚塞進自己的袖袋裡。
沈回並不答話。
那婦人臉上帶著奇怪的笑意,繼續說道:「出家人來咱們這兒的可不多見,新鮮的很吶。」
她說著拿嘴努了努身後的門帘,便又低下頭去數木匣里的銅錢了。
沈回一言不發,直接掀開門帘鑽了進去。
帳篷里比外面昏暗得多。
幾盞油燈吊在篷頂,滿帳的人影被投在篷布,看上去恍恍惚惚,像是一群在水底走動的人。
帳篷里人頭攢動。
後頭的踮著腳尖使勁往前探,前面的卻像是受到了驚嚇,本能地往後面縮,於是中間的人便被裹挾著,進退不得,只能隨著人流搖來晃去。
沈回站在人群後頭,目光越過一片高高低低的腦袋,看見了帳中那道粗木柵欄。
柵欄從帳篷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將看客與「展品」隔成兩個世界。
柵欄裡頭鋪著稻草,幾個身形怪異的人或坐或躺,被鎖在木樁上。
柵欄外頭擠滿了人,就像一群圍著腐屍的蒼蠅,爭前恐後地聚在一起。
那些看客臉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他們大多皺著眉,抿著嘴,目光里分明寫滿了不忍,可目光卻又忍不住一次次地往柵欄里瞄。
而每當他們的視線與那些畸形兒的目光交匯,便又立刻像是碰到燒紅的烙鐵,飛快地移開。
可過不了片刻,那目光又會再一次偷偷摸摸地飄回來,重新看向那些空洞的眼睛。
柵欄旁邊站著一個精壯老頭,手裡攥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竿梢被削得尖細。
每當有看客與某個「展品」對上了眼,那老頭便提起竹竿,往那畸形兒身上狠狠一戳。
那一戳力道不小,戳得那些本就殘缺不全的身體猛地一縮。
有心善膽小的看客見了,心裡過意不去,便趕忙解開錢囊,摸出幾枚銅錢拋進柵欄里去。
銅錢落在泥地上,叮噹作響,那老頭見狀便會暫時收了竹竿,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沈回看著這一幕,面上沒有表情,只是將手攏在袖中,越過人群繼續往前。
如他所料,這幾個帳篷並非各自獨立,而是首尾相連,一個套著一個,像一條腸子似的彎彎繞繞。
每掀開一道帘子,便是一重新的地獄。
第一個帳篷里展示的是那些被四肢扭曲的畸形兒,一個個蹲在柵欄後面,像牲畜一樣被人觀瞧。
第二個帳篷里則擺滿了形制各異的罈罈罐罐,有大有小,每個壇口都露出一顆人頭。
那些人頭是活的,眼睛會眨,嘴巴會動,可他們沒有四肢,身體被硬生生塞進了壇瓮之中,只留一顆腦袋露在外頭。
罈子邊上站著一個婦人,手裡攥著一截竹根做成的鞭子,正戳著一個壇中人的臉,逼他吐出舌頭給看客們瞧。
沈回腳下不停,又穿過一道布簾,進了第三個帳篷。
這裡關著的,是各種被造出來的「人畜」。
一個男人蹲在柵欄後面,腦袋兩側竟長著兩隻貨真價實的豬耳朵,鼻子也被換成了豬鼻的模樣,兩個鼻孔朝天翻著。
他旁邊是一個渾身長滿黑毛的怪物,蜷縮在角落裡,時不時發出一陣瘋癲似的嚎叫。
還有一個四肢著地,在場中緩緩踱著步子,那姿態與一頭真正的畜生已沒什麼分別了。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有個錦衣少年大聲笑道:「瞧這模樣,倒比真畜生還像畜生!」
旁邊幾人便跟著笑起來。
沈回從那幾個笑著的人身邊走過去,腳步沒有停頓。
最後一個帳篷的出口旁邊,單獨設了一小塊空地。
一個中年漢子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隻瘦弱的小腿,將一個小女娃娃倒提在半空中。
那漢子像是在展示一件貨物,把那女娃娃翻過來轉過去,讓周圍的看客瞧個仔細。
女娃娃約莫三四歲的模樣,渾身披著一塊破布,頭髮被剃得東一塊西一塊,露出青白的頭皮。
她頭頂有四隻短短的鹿角,毛茸茸的,像是剛從額頭和頭頂頂出來的嫩芽。
其中一隻角已經被斜斜切去了一半,斷口處露著淡紅色的骨芯。
「諸位瞧瞧,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山精妖怪!」
那漢子提著女娃娃在眾人面前晃了一圈,「小的是前幾年在南邊山里活捉來的,您瞧瞧這肉,多細嫩。諸位要知道,這妖怪的肉,吃了可是能強身健體、益壽延年的……」
他說著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那女娃娃僅剩的三隻半鹿角上敲了敲,又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對著眾人:
「您再瞧這角。這可是頂金貴的東西!拿去泡酒,只需一片,包治百病!手抖心悸,氣血兩虧,一喝便好!」
看客里有人猶豫著問了一句:「多少錢?」
「不貴不貴,二兩銀子一片!」
中年漢子笑嘻嘻地說,「這位客官若是有意,我現在就給您切一片下來,保證新鮮!」
他說著從腰間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在那半截鹿角上比劃了一下。
女娃娃的身子頓時一顫。
「切一片,切一片!」人群里有人起鬨。
那漢子便真的下刀了。
一刀切下去,鹿角的斷面又短了一絲,女娃娃的身體則猛地一僵,隨即又軟了下去。
看客們一邊露出不忍的神色,一邊又把錢遞出去。
但更多的人只是抻著脖子看著,目光在那女娃娃的鹿角和被切去的斷口上來回逡巡,像是在打量一塊掛在鐵鉤上的肉。
那女娃娃被倒提在半空中,竟也不哭不鬧,兩隻眼睛空洞地望著地面,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她的四肢倒是健全的,兩隻小手軟塌塌地垂著,隨著漢子的動作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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