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 章 黃粱一夢
沈回說完,自己倒先笑了一聲。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屈指一彈,一縷赤焰自指尖飛出,落在那堆零散的血肉上。
火焰迎風便長,轉眼便將滿地殘骸吞沒,火舌舔過之處,血肉盡消,青煙瀰漫。
不過片刻工夫,白玉憐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便只剩下一地灰白的餘燼了。
他轉身走向身後的石籠。
籠中那頭地狼早已燒成了一堆焦黑的炭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
沈回站在籠前看了片刻,心裡多少有些可惜。
他原本是存了心思要留這畜生活命的。
這東西有復活屍體的神通,若是利用得當,隨便尋幾處亂葬崗或是誰家祖墳,豈不是一個現成的經驗寶寶?
只可惜方才鬥法時收不住手,一把火將它燒了個乾淨。
不過話說回來,今日能活著站在這兒已是萬幸,這點遺憾倒也算不得什麼了。
想到此處,他抬手招來一陣清風。
那風打著旋兒卷過石籠,將地狼的焦骸連同地面的灰燼一併揚起,紛紛揚揚地散入了亂葬崗的荒草之間。
風過後,他瞥見白玉憐那堆灰燼下露出了一角異色。
走過去俯身撥開浮土,卻見一枚小小的香囊靜靜躺在地上,竟未被方才的火焰燒壞分毫。
那香囊約莫巴掌大小,緞面上繡著一些古怪的紋路,瞧不出是什麼花樣,只覺著針腳細密,不似凡品。
沈回將香囊掂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入手頗沉,裡面似乎裝著什麼東西,可封口處卻縫得嚴嚴實實,一時也拆不開。
他也懶得在這當口細究,隨手揣進了懷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朝騾車的方向走去。
那頭拉車的騾子早已死了,屍骨在車轅旁邊散落一地。
沈迴繞過那堆骨頭,掀開篷布往裡一看,卻見張七那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車板上呼呼大睡,呼嚕打得震天響。
他額頭上腫著一個紅彤彤的大包,油亮亮的,瞧著煞是醒目。
沈回瞧著那鼓包端詳了片刻,有些吃不准那是方才騾子死時磕的,還是他自己下了狠心往車板上撞的。
不過以對方的秉性,他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沈回見張七氣息均勻、面色如常,便沒有急著叫醒他,放下篷布,轉身朝另一頭走去。
法明和尚仍舊安安靜靜地坐在環形土牆之中,雙手合十,雙目微閉,只是臉上再也看不見一絲焦躁。
沈回走到近前,還未開口,法明便放下了雙手,睜開眼來。
「沈道長,」他微微抬起頭,語氣平和,「這堵牆還要困貧僧到幾時?」
……
法明和尚俗名徐進寶,博南縣人。
他原本在地上裝著屍體,結果一睜眼,卻發現自己竟躺在荷塘邊上,身下還墊著一層曬蔫的水草。
腦袋昏昏沉沉,好像忘了什麼東西。
他仔細回想了片刻,才隱約記起自己今年好像才十四歲,是博南縣城裡一個討飯的乞兒。
此時大朔的皇帝剛繼位不久,四十來歲,本該是勵精圖治的年紀,結果卻一心想著求仙問道,盼著長生不老,幾乎不理朝政。
世道自然也是好不到哪兒去的,街上餓死的人比吃飽飯的人還多。
博南縣的差役們也懶得管他們這些流民,只要不凍死在縣衙門口,便算是安分守己。
徐進寶的肚子很餓。
或者說,從他記事起,這肚子就沒真正飽過。
除了在夢裡。
他剛剛就做了個夢,夢到自己不再挨餓,甚至還變得胖乎乎。
太陽明晃晃照著,水面反著碎光。
荷塘邊有幾個洗衣的婦人,棒槌一上一下地捶著衣裳。
不遠處還有幾個挑夫坐在扁擔上歇腳,說著粗俗的笑話。
沒人注意到他。
他撐起身子,看見塘中荷葉密密匝匝,殘花三兩朵,蓮蓬倒是不少,烏沉沉地垂著頭,個個飽得發脹。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去夠,指尖離最近的那支蓮蓬還差兩尺遠,整個人趴在岸邊上,肋骨硌著硬土,怎麼也夠不著。
他正猶豫要不要乾脆下水去,荷葉突然嘩啦啦一陣響,一條小篷船從綠浪里擠了出來。
撐船的是個駝背老頭,赤腳踩在艙板上,吱呀吱呀地搖著槳。
船尾坐著一個年輕女子,懷裡抱了一大捧蓮蓬,還有幾枝荷花,花瓣讓日頭曬得有些蔫了,可仍舊算得上嬌艷。
他認得她,是員外爺的女兒,從前施粥的時候遠遠見過一回。
她穿了一身素淨衣裳,頭上沒什麼首飾,只別了一小朵將開未開的荷苞。
船擦著荷葉走,她偏頭瞧見了他,見他伸長了胳膊又夠不著蓮蓬的窘樣,捂嘴笑了一下。
那一笑他記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想,明明自己才十四歲不是麼?
恍惚間,女子從懷裡揀出幾支蓮蓬,朝他拋過來。
「多吃些,瞧你瘦的。」她說。
聲氣軟軟的,就像是一場美夢。
徐進寶訥訥地應了一聲,隨即手忙腳亂地去接,結果卻只撈著一支,其餘的全掉進水裡,水花劈劈啪啪濺了他滿臉。
她又笑起來,他也跟著紅了臉。
他慌慌張張地蹲下去扒拉浮在水面上的那幾支蓮蓬,順帶還撈起了一枝被夾在蓮蓬里扔過來的荷花。
等他再抬頭時,小船已經悠悠地盪遠了。
荷塘里只餘下半截船影和一抹淡青色的衣角。
目送小船消失在荷葉之中,他鬼使神差地把荷花湊近鼻尖聞了聞,可突然又覺得這樣太蠢,趕緊把花藏到身後。
四下看看,還好沒人瞧見。
蓮蓬被他揣進了懷裡,沒捨得吃。
肚子還在叫著,但不知怎的,好像也沒那麼餓了。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炸開一陣慘叫。
他猛地轉頭,只見一股黑煙從街口躥起。
幾個挑夫扔下擔子就跑,浣衣婦人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人被絆倒在石階上,爬起來時滿手是血。
一群騎馬的匪徒從黑煙里衝出來,手裡鋼刀白亮亮地晃,逢人便砍。
有人跑得慢些,一刀劈在後背上,連叫都來不及叫全,整個人便像木樁一樣栽倒。
火也從道旁的茅棚燒了起來,柴草噼啪作響,濃煙裹著火舌往上卷,把半邊天都燻黑了。
他嚇懵了。
腿軟得邁不動,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快跑,快跑,快跑。
可身體不聽使喚,像是被那黑煙纏住了腳。
他想喊娘,又想起自己從小沒娘。
嘴唇哆嗦半天,竟莫名其妙地念出一句佛號。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念佛,還來不及想明白這點,一個滿臉橫肉的匪徒就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那人騎在一匹髒兮兮的馬上,嘴裡噴出一股熏人的臭氣,手裡的刀往下滴著血。
他忽然就能動了,轉身就跑。
他跑上了水面。
腳下踩著荷塘,水波在腳底微微一沉,居然就這樣把他穩穩托住了。
他覺得奇怪,卻顧不上多想,只拼命往前奔去。
腳下荷葉被他踩得東倒西歪,荷花瓣濺起來又落下,水珠在荷葉上不停彈跳。
身後的馬蹄聲漸漸遠去,風從耳邊呼嘯過去,帶來幾聲短促的求救聲。
前方水面上,那個女子正在撲騰。
小船已經被鑿沉,半截船頭翹在水面上,還在往下沉。
她不會水,兩隻手在水面上亂抓,身子往下墜,又拼命往上掙,濺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他衝過去一把撈住她胳膊,把她從水裡拽起。
女子渾身濕透,衣裳貼在身上直淌水,頭髮黏在臉頰。
可她居然沒有哭喊,被他半攙半拽著跑的時候,竟然還有力氣側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柔情似水,就像是荷塘里忽然泛起的一圈漣漪,盪開來了,便再也收不回去。
他拉著她拼命跑。
水花在他腳下濺得老高,她踉踉蹌蹌地跟著,呼吸又急又淺,手卻把他抓得很緊,像是抓住了什麼絕不撒手的東西。
他心想,跑出去就好了,跑出這片荷塘,跑出這條巷子,跑到大街上,跑到人多的地方……
嗖。
那是利刃破空的聲音。
緊接著,手裡忽然一輕。
他停住腳步,回頭望去。
一具無頭的身體正慢慢軟倒下去,脖頸處殷紅的血柱噴得老高。
那顆頭顱落在不遠處的荷葉上,眼睛還是睜著的,像方才那樣望著他,只是眼波再也不會流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