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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章 鬼子進村(下)

  沈回出來時,里正正在與幾個圍觀群眾交頭接耳,看樣子是打聽清楚了被害騾車的其餘殘肢去向。

  見沈回出來,他連忙上前,點頭哈腰的模樣與說「太君裡邊兒請」的那種人很相似。

  「道長,偷輪子的人便是這一家……」他說著伸手一指。

  那是一扇敞開著的院門,裡頭一個中年漢子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沈回一行人走過來,臉色變了變,站起來就想往屋裡走。

  「站住。」沈回叫住了他。

  那漢子只好站住,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道長……」

  「車輪呢?」

  漢子還沒來得及回答,屋裡忽然跑出來兩個半大小子。

  一個八九歲,一個十來歲,兩人手裡推著一個車輪,正嘻嘻哈哈地從院子裡滾出來,玩得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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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陡然凝固。

  漢子的臉從白變紅,最後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話:「給老子放下。」

  兩個半大小子這才注意到門口站了一堆人,連忙把車輪放下,縮到牆根底下去了。

  沈回看了看那個車輪,又看了看院子角落裡停著的一輛獨輪車。

  那獨輪車的輪子倒是和騾車車輪一般大小,輪圈是鐵打的,輻條是硬木的,看起來比騾車原先那個輪子還結實幾分。

  他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撥了一下獨輪車的輪子,輪子骨碌碌轉了好幾圈,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隨即他用手一擰一旋,那隻鐵圈硬木輻條的輪子便被他給卸了下來。

  輪子還挺沉,他一隻手拎著,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張七,」沈回站起身來,「把原來那個輪子裝上。這個獨輪車的輪子也帶上。」

  張七聞言愣了一下:「道長,咱就丟了一個輪子,為啥要拿人家倆?」

  「廢話,」沈回頭也不回地說,「這一個是咱自己的,另外一個是他賠給咱的。」

  張七撓了撓頭:「可咱已經有兩個輪子了,咱是騾車,只裝的下兩個輪兒。」

  「那就當備胎。」

  旁邊那漢子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只是悶著頭不說話,活像一個無能的丈夫。

  沈回走到那兩個半大小子跟前,蹲下身,看著他們:「車輪好玩嗎?」

  大的那個連連搖頭,小的那個剛要點頭,被大的在屁股上擰了一把,也趕緊搖頭。


  「不好玩就對了。去,把輪子滾回村口。」

  兩個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刷刷看向他們爹。

  那漢子臉色難看,卻還是吩咐道:「愣著幹啥?還不快滾?」

  於是兩個小子一人推著一個車輪,小心翼翼地往村口滾去。

  ……

  偷橫樑的是個五十多歲老頭。

  沈回站在他家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相當破落,灶膛里還冒著幾縷青煙。

  「老丈,」沈回隔著院牆叫了一聲,「昨晚你從村口拿的那根木頭呢?」

  老頭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沈回,又低下頭繼續劈柴:「什麼木頭?我沒拿過什麼木頭。」

  「車橫木,」沈回說著走進了院子,「騾車上的那個。」

  「沒見過。」老頭頭也不抬。

  沈回也不急,往灶膛的方向走了兩步,彎腰用手指在灶膛口的灰堆里撥了撥。

  他撥出一截還沒燒完的木塊,木塊的一頭還留著個榫眼,邊角方方正正,截面平整光滑。

  「這不就是了。」

  沈回把木塊舉到老頭面前:「您老給燒了。」

  老頭劈柴的手頓了頓,嘆了口氣,把柴刀放下,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你說這啊。我尋思這木頭擱村口也沒人要,就撿回來劈了燒了。」

  張七在後面聽得臉都綠了,嘴巴一張就要開罵,被法明和尚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子。

  沈回沒有生氣。

  他把那截燒焦的木塊放回灶膛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院子很小,除了一堆柴火和一把豁了口柴刀,幾乎沒有別的像樣的東西。

  豬圈裡沒有豬,雞籠里沒有雞,晾衣繩上也沒有衣服。

  這老頭日子過得確實緊巴。

  然後沈回的目光停在了院子角落那口沒上漆的白茬棺材上,頓時樂了。

  「這個不錯。」

  沈回敲了敲棺材板,厚度差不多,長短也合適。

  「這是您給自己備的?」沈回問。

  老頭臉色變了變,站起身來,擋在沈回和棺材之間:「你……你要幹什麼?那根木頭我確實燒了,我賠你錢行不行?」

  「你有多少錢?」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我……我有一,不,半陌錢……」


  「您打發叫花子呢?」

  沈回說著搖了搖頭:「這樣吧。我也不能讓你吃虧,你燒我一截木頭,我取你一截木頭。公平合理。」

  老頭還沒反應過來,沈回已經抬起右手,指尖憑空冒出一截細如髮絲的亮線。

  那亮線在他指尖輕輕閃動,發出極細微的噝噝聲。

  然後他徑直走到那口棺材旁,伸手比劃了一下橫樑需要的尺寸,指尖的亮線輕輕一划。

  線觸到木板的一瞬間,棺材板便無聲無息地裂開了,切口平滑如鏡,連一點毛茬都沒有。

  沈回切下一塊長條形的木板,用左手接住。

  掂了掂那塊木板的分量,又對著晨光看了看木紋,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長度正好,厚度也夠。」

  然後他朝法明和尚招了招手:「大師,勞煩你把這棺材板帶上。」

  法明和尚雙手合十,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道友,貧僧這……出家人,怕是不妥。」

  「有什麼不妥的。」

  沈回把木板往法明和尚懷裡一塞,「只切了窄窄一條,又不影響他蓋。」

  法明和尚聞言只好接過那塊棺材板,將其夾在腋下,低聲念了句「罪過罪過」。

  他本就生得胖大,再夾塊棺材板,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看上去頗為滑稽。

  「最後一個。」

  沈回還沒走到第四家門口,就看見那車棚的布幔已經被洗了,濕漉漉地搭在晾衣繩上,正往下滴水。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正坐在織布機前,梭子在她手裡來回穿梭,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沈回看了看晾衣繩上的布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洗得還挺乾淨。」

  那婦人見幾人過來,臉色變了好幾變,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

  可那布幔就這麼明晃晃地掛在自家院子裡,縱使她平日裡能說會道,此時也只能捏著鼻子認。

  「這布是……」她想要解釋。

  「是騾車上的篷布,」沈回替她把話說完,「昨晚被風吹到你院子裡來了?」

  婦人訕訕道:「是……是風颳來的。」

  「那這風還挺會刮啊。」

  沈回走到晾衣繩前,扯了扯那塊布。

  婦人咽了口唾沫,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我也沒想留著它!我就是怕它丟了,洗乾淨幫你掛著的!」


  「哦,那掛得挺好,就是位置不對。這棚布應該掛在騾車上,不是掛在晾衣繩上。」

  他說著把篷布從晾衣繩上扯下來,遞給張七。

  就在沈迴轉身要走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住,目光落在了旁邊晾衣繩上的幾件衣服上。

  其中一件對襟褂子,針腳細密,用的也是粗棉布,洗得發白,下擺卻還很完整。

  沈回伸手指了指那件衣服的下擺,自言自語道:「這布不錯。」

  話音未落,他右手食指指尖的亮線又冒了出來。

  白光一閃,婦人晾衣繩上那件衣服下擺便被齊齊切斷。

  「哎呀,這……這是做什麼?」婦人的聲音里透著心疼。

  沈回卻不為所動。

  「騾車上的兩個窗幔不是也被你們扯走了嗎?」

  婦人頓時不說話了。

  ……

  村口,騾車重新裝了起來。

  兩個車輪已經重新套上了車軸,車棚的橫木也換上了法明和尚搬來的那塊棺材板。

  雖然棺材板的顏色和原來的車架不太搭,但長度剛好,沈回切出來的榫頭卡進去嚴絲合縫。

  張七用麻繩在連接處加固了幾道,滿意地拍了拍那塊棺材板,忽然想起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道長,咱們這麼做會不會有些太過分了?」

  法明和尚也在一旁幽幽地說:「貧僧也覺得這樣有些過分。」

  沈回毫不在意:「恩將仇報和偷東西才過分。」

  他說著翻身躍上騾車,坐在車轅另一側,隨手理了理道袍的下擺。

  「回縣城。」

  張七「哎」了一聲,把備用的獨輪車輪子塞到車板底下,跳上車轅,一甩鞭子。

  騾車吱吱呀呀地轉動起來,沿著來時的黃土路,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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