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體面死去
那場訂婚宴,他原本就沒打算讓它順利進行。
哪怕沒有顧璇被綁架的事,他也早就布好了局,會在那一天讓傅家顏面掃地,強行把宋瀅帶走。他甚至已經安排好了人,準備在宴會上爆出傅氏建工的財務漏洞,以此作為籌碼。
可他沒想到,老天爺都在幫他。
顧璇被綁架了,而那個被宋瀅愛了十年的男人,竟然拋棄她選了另一個女人。
「蠢貨。」
賀宗晏坐在車裡,透著滿天風雨,看著和綁匪糾纏的三個人。
他原本還怕自己做得太過火會惹她傷心,現在看來,傅臨川簡直是親手把宋瀅推到了他面前。
後來他帶著人趕到倉庫找到了她,卻沒意料到她被下了藥。看著她因為藥效發作抓著他衣領依賴的模樣,那一刻,賀宗晏就知道,她的餘生全都是他的。
十年了,一切就到這結束吧。
他低下頭,在宋瀅的耳邊,輕聲呢喃,「記住我的名字,賀宗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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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憶像潮水一樣退乾淨。
「賀宗晏?」
宋瀅的聲音,將賀宗晏從那片洶湧的回憶中拉回了現實,「怎麼了?看入神啦?」
賀宗晏低頭,視線重新落回手裡被捏得有些變形的香囊,眼底的酸澀與陰鬱還沒來得及散去,便撞進了宋瀅清澈的眸底。
「你怎麼了?」
宋瀅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擔憂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一直盯著這個看?想什麼呢?」
賀宗晏從往事裡抽離出來,「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香包做得很精緻,沒見過這種手工。」
「那是,這可是我媽媽純手工縫的。」
宋瀅笑了笑,把香囊推到他面前,「你喜歡嗎?你要是喜歡,可以送給你。」
賀宗晏意外,他本來還在想要找一個什麼理由才能把香包留在身邊,沒想到宋瀅主動提出來。
「這不是媽留給你的嗎?」
「是啊,以前媽媽給我是用來保我平安,可我現在有你在身邊啊。而且這東西放在我這兒,我老怕弄丟,之前就丟過一個,現在給你保管我也放心。」
一句話,重重撞在賀宗晏心上,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真的給我?」賀宗晏再次和她確認。
「當然。」
宋瀅點頭,「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再給你配幾個更特別的。」
「這個已經很特別了。」
賀宗晏小心翼翼地把香包收好,過了會找了個藉口,走到外面把香包交給了阿勁。
阿勁一看到香包,比他還驚喜,「先生,是這個?」
「拿去給薄妄,讓他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提取分析裡面的成分。」
「是,我這就去。」
阿勁應下,收好香包,轉身離開。
人一走,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不少。
賀宗晏收回視線,他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眉頭慢慢蹙起。
剛才,他拿到香包時,總覺得有哪些不太對勁。
當年那個香包,哪怕隔了十多年,裡面散發出的香味都沒有淡去,而這也是能能夠壓制他這麼多年病情的原因。
可剛才宋瀅給他的這個,味道雖然相似,但總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麼,到底是藥材配比變了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他一時分辨不出。
想著想著,熟悉的刺痛竟然開始在太陽穴里隱隱作祟。
可就在他轉回去時,一陣毫無預兆的劇痛猛地從後腦勺炸開,瞬間席捲了腦袋。
頭痛來得毫無預兆。
這一次比往常要凶,像是有一層厚厚的白霧,罩住了他的腦子,眼前的景物一瞬間都虛了,院子裡的樹,不遠處的圍牆,眼前全都蒙上一層模糊的光暈。
白茫茫的霧氣裹著他,大腦空空的,什麼念頭都抓不住。
賀宗晏身形一晃,右手撐住牆壁才勉強穩住身形,手背上青筋暴起。
喉嚨里溢出一聲隱忍的悶哼,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試圖用呼吸來緩解那種仿佛要把大腦生生劈開的痛楚。
幾秒鐘後,劇痛稍稍退去,但賀宗晏卻僵在了原地。
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四周,瞳孔渙散,無法聚焦。
陌生的房屋,陌生的地方。
這裡是哪兒?
他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他剛才是要做什麼?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一塊橡皮擦,生生把他腦海里的某一段記憶擦除了。眼前一切都是未知的陌生的,好像一瞬間全被濃霧吞噬了。
恐慌和無力感逐漸席捲而來,就在他快要沉進這片混沌里時,二樓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穿透了籠罩他的白霧。
「賀宗晏!」
「賀宗晏,你快上來幫我一下呀……」
那聲音隔著風,輕飄飄地落進他的耳朵里。
賀宗晏遲緩地轉過頭,目光有些空洞地順著聲音望向二樓老舊的陽台。
陽台上,一個女人站在那裡,陽光打在她的身上,她正探著身子往下看,見他望過來,立刻揚起笑臉,沖他用力地揮了揮手。
她是誰?
他應該認識她嗎?
她是在叫他的名字?
he zong yan?
這是哪三個字?是他的名字嗎?
賀宗晏盯著那張臉,眼底毫無波瀾。
應該是見他一動不動也不說話,女人疑惑地又叫了他一聲:「賀宗晏你想什麼呢?快上來呀。」
「賀宗晏,我剛才……」
她還在嘰嘰喳喳說這話,眉眼生動。
看著她,他的腦袋一陣劇痛,腦海深處某個地方,忽然被一束光照亮。
就是這雙眼睛。
那樣熟悉!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在草叢裡哭著喊「你別死」的小丫頭。
那張臉和眼前這個女人的臉,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那層裹住大腦的白霧,像是被這張笑臉一點點撥開,太陽穴的疼還在沉沉地碾著他,可眼神一點點重新聚焦,周圍那些陌生的磚牆再次變得熟悉起來。
齊明山,老屋,還有……他的妻子,宋瀅。
他剛才是忘記了?
難道這就是薄妄之前說的失憶症狀?
「呼……」
賀宗晏閉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剛才那一瞬的遺忘,像一個黑洞,回想起來仍讓他不寒而慄。
他是個什麼人?
向來運籌帷幄,習慣了將所有掌握在手裡,可就在剛才,一切都仿佛失控了一般,先前只是聽薄妄說起失憶後遺症,可剛剛確實真正體驗了一次那種恐慌和後怕。
就像是突然被剝奪了所有的理智,變成了一個連家在哪都不知道,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傻子。
如果不是宋瀅剛才那聲呼喚,他是不是就會像個遊魂一樣茫然地在這裡遊蕩。
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她站在他面前滿心歡喜地叫他,而他卻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她,問她一句「你是誰」?
一想到那個畫面,賀宗晏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開來,疼得連指尖都不受控制發抖。
太可笑了。
他費盡心機不惜用盡一切才把她搶過來,他曾偏執地想哪怕她不愛他,只要她待在他的視線里,他就能護她一輩子。
可現在呢?
一個連自己記憶都保不住的男人,拿什麼去護她?
他無法接受自己變成那副無能又痴傻的模樣。
賀宗晏就算是死,也該是清醒體面的的開,如果連最後的尊嚴和記憶都要被一點點吞噬,如果活著只能變成一個連深愛之人都認不出的廢人,那還不如讓他死了痛快。
在這一刻,從不信命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命運那把鈍刀懸在脖子上的絕望。
他忽然對自己之前的執念產生了動搖。
現在的他,真的配把她留下來嗎?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變成了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傻子,那對她而言是不是另一場更深的折磨?
二樓陽台上,宋瀅還在叫他名字。
賀宗晏僵硬的脊背一震,他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將慌亂重新壓了回去。
他抬頭扯出一個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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