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悔

  邵母絮絮叨叨說起舊事,每一句都戳在傅臨川的痛處,他的心卻像是在被鈍刀子反覆地割。

  他每聽一句她幼時的苦,就能對應上他後來是如何對她的。

  她從小缺愛,好不容易到了傅家,以為有了依靠,卻偏偏遇上了一個冷漠刻薄的他。她把一顆真心捧到他面前,他卻毫不猶豫地踩在了泥里。

  「你們傅家好心把她接去城裡,我們全村人都替她高興。說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你們應該早就結婚成家了吧?」

  這一句問話,徹底成了壓垮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傅臨川心口那道隱忍了十幾年的傷口,再次被挖開皮肉,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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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湖的風吹過走廊,他站在風裡,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垂在身側的手背青筋隱隱繃起,止不住發顫。

  結婚了嗎?

  他本該有那個機會的。

  所有人都覺得,傅家接回她,他們就應該順理成章地長大,訂婚,結婚。

  多美好的結局,可這結局,偏偏被他親手毀了。

  他弄丟了本該屬於他的宋瀅,弄丟了所有人眼裡天造地設的緣分,弄丟了自己這輩子唯一的溫柔和救贖。

  原來他現在苦苦追求的,早在一開始就得到了,是他自己沒有珍惜。

  巨大的悔恨席捲而來,酸得他眼眶發燙,卻被他死死隱忍不肯讓半分狼狽外露。

  這種避無可避的無力感,像海嘯一樣瞬間將他滅頂。

  他知道只要他一張嘴,說出真相,這場荒誕的夢就會醒。

  可那句「她結婚了,新郎不是我」在舌尖滾了無數遍,最終,他卻極輕地垂下了眼,沒有反駁。

  他像是在極度渴水中的人,哪怕知道眼前是飲鴆止渴,也忍不住想要喝下一口。

  「……嗯。」

  他聽見自己卑劣又隱秘地含糊了一聲,「她結婚了。」

  「哎喲,真的啊?哎呀那真是太好了!」邵母完全聽不出他話里的苦澀,由衷拍手叫好。

  「我就說你們倆最般配,郎才女貌從小定的緣分,真是好福氣!」

  村委主任在旁邊附和著笑。

  沒有人知道,那個被冠以「般配」之名的男人,此刻胸膛里像是被活生生掏出了一個血窟窿。

  傅臨川沒有澄清。

  他甚至在這一刻,任由自己墮入了那個幻境裡。


  他想像著如果時間能倒流,如果那個雪天他沒有把她關在門外,如果他們真的結了婚,她現在是不是也會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著他,而不是用那種厭惡、疏離、如同看陌生人一樣的目光,讓他滾開。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場泡影。

  可他捨不得澄清。

  太痛了,這麼多年的遺憾太苦了。

  此刻邵母的誤會,就像是一劑麻痹神經的毒藥,明明帶著刺骨的疼,卻能讓他短暫沉溺,讓他可以自欺欺人的幻想。

  傅臨川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狼狽和猩紅。

  他自私地地任由這場誤會延續,默認了所有祝福。

  邵母見他沉默,只當他是內斂不好意思,越發熱情,「那宋瀅現在做什麼工作呢,那孩子從小就聰明懂事,又肯吃苦,肯定過得不差。」

  「她自己開了工作室,做調香。」

  「是嗎?那丫頭從小就對花草香噴噴的東西感興趣,真好啊。」

  邵母還在喋喋不休說著宋瀅小時候的事,傅臨川貪婪地聽著,仿佛這樣就能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宋瀅曾經的童年。

  「你們結婚了就好啊,你們要好好的……」

  「嗯。」

  他帶著一種近乎自虐般的沉溺,不願醒來。

  可一條路總會有終點。

  穿過走廊很快就到後院,邵琪看著面前的木門,深吸一口氣,餘光慌亂往後一掃,差點原地窒息。

  天塌了。

  她剛剛一門心思顧著繞路,居然沒發現她媽早就脫離了大部隊,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傅臨川旁邊,兩個人挨得近,不知道在說什麼。

  邵琪太陽穴突突直跳,親媽今天是專門來給她添亂的。

  眼看著走廊就要到頭,她提高聲音,「那個,前面就是後院了,大家當心腳下台階啊。」

  趁著沒人注意,她放慢腳步拽了一把邵母的袖口,「叫你別說話,你幹嘛呀。」

  傅臨川被這動靜從回憶里抽身,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木門上。

  風輕輕拂過門板,一道極輕的笑聲順著縫鑽了出來,轉瞬即逝。

  可傅臨川身形一頓。

  那笑聲像極了多年前無數個午後,那個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喊他名字的小姑娘,隔著漫長歲月,突然在耳邊輕輕響了一聲。

  他心口猛地一顫,剛剛那點自欺欺人的圓滿假象,被這道聲音攪得翻湧不止。


  是錯覺嗎?

  還是他真的在這裡遇見了。

  他眸色沉沉盯著緊閉的木門,指尖下意識又收緊了幾分。

  而前面的邵琪,已經被逼到了最終關口,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她手按在木門門把上,掌心是黏膩的冷汗,回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各位領導,我開門了。」

  李主任打趣:「邵老闆別緊張,咱們就是隨便參觀參觀。」

  邵琪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我不緊張。」

  話音落下,她咬牙,輕輕推開了木門。

  「吱呀……」

  木門大開。

  一陣湖風穿堂而過,捲起後院晾衣架上的幾條素色扎染布,在半空中輕輕飄蕩。

  後院湖邊的石桌上擺著線繩和夾子,還有兩杯沒喝完的茶,但偏偏空無一人。

  邵琪往前走了兩步,左右快速掃了一圈,低低咦了一聲。

  人呢?

  剛剛明明還在的。

  走了?

  謝天謝地,菩薩保佑!真的老天保佑!

  她剛剛心臟都快要跳出來,取而代之的事劫後餘生的狂喜和虛脫,腿差點軟了。

  太好了,走了就好,走了就什麼尷尬都沒了。

  與此同時,李主任和傅臨川一行人也跟著走進後院。

  「這後院環境是真不錯。」

  「臨湖觀景,裝修布置得也很有韻味嘛,很符合非遺手作的調性。」

  「小邵的品味還是值得一夸的,當時這塊地方租金那麼貴,她還是租下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

  邵琪被誇得飄飄然,李主任突然問道:「剛剛你說有朋友在體驗扎染,人呢?怎麼沒看見?」

  「啊,可能……」

  邵琪準備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可話還沒來得及出口。

  身側靠後的位置,旁邊洗手間門突然開了。

  邵琪條件反射地看過去,看到走出來的人時,好不容易咽回肚子裡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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