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上帝是女性
第176章 上帝是女性
「我見過。」
譚染的聲音迴蕩在審訊室。
無論是審訊室還是觀察室,瞬間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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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凝滯的沉悶,只有極輕微的換氣扇聲在頭頂嗡鳴,像蚊子一樣令人心煩。
許可問夾著煙的手指頓在半空,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半晌,他才側過頭,看向身旁的陳默,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驚愕,眉毛幾乎要挑到髮際線里去。
陳默看見許可問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留給陳默的只有他眼中的震驚和不可置信。
許可問雖然一直知道上帝基金會中有「上帝」這個概念,但,沒想到是真實存在的。
這位老者的唯物史觀受到了七十年以來最為嚴重的一次衝擊和挑戰—
上帝存在!
而陳默的反應則內斂很多,但腦海內的思緒同樣劇烈。
陳默的背脊在聽到那句話的剎那驟然繃緊,瞳孔猛地收縮,視線死死釘在屏幕上譚染那平靜無波的臉上,企圖看出一絲謊言的痕跡。
但,遺憾的是譚染並沒有破綻。
陳默腦海中的思緒又翻湧了幾下。
見過上帝?不是隱喻,不是啟示,而是「親眼」見過?
他已經不止一次接觸過上帝這個概念了,無論是從阿伽門農還是從老陳口中,都能論證上帝是真實存在的。
但————
無論是阿伽門農還是老陳,都沒有親眼見到過上帝,也就是說,他們兩人只是知道上帝存在,但沒有真正目睹過上帝!
而現在————
陳默吞咽了一口口水,他透過審訊室內的攝像頭盯著譚染。
這個老道士說他見過。
譚染就隔著陳默一塊玻璃,坐在桌子對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棉布道袍,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頭頂。
陳默盯著譚染,看見他臉上溝壑縱橫,但眼睛卻很亮,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然後陳默握住麥克風,看向許可問,只見許可問對著他點點頭:繼續問。
陳默開始說話。
審訊室內。
短暫的死寂後,攝像頭頂端的紅色光點閃爍了一下,只見可伸縮金屬臂上開始伸展,慢慢將攝像頭伸到了譚染面前不遠處。
攝像頭閃動著猩紅的光,像一隻甦醒的眼睛,一直盯著譚染。
然後又緩慢地向前移動了幾寸,調整角度,更精準地對準了譚染的臉。
擴音器里傳出的,是經過技術處理的陳默的聲音。
攝像頭開始說話:「你是親眼看見過上帝?還是上帝在冥冥之中給你的啟示?」
譚染抬起眼皮,看向眼前紅色的「眼睛」,目光坦然,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篤定。
「我親眼見過,」譚染重複道,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看見過上帝。」
攝像頭後的陳默和許可問的心頭都震了一下。
這一次是更加確切的答案了!
陳默深呼吸一口氣,繼續開始審問。
攝像頭繼續傳出聲音:「上帝到底是什麼?」
譚染微微皺眉,盯著眼前的攝像頭,偏了偏頭,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回憶某種極其複雜的感覺。
緩緩開口:「上帝————上帝是女性、小孩、老者,也可以是星空,歷史,時間,電子。」
這是什麼答案?
許可問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重重吸了一口煙,然後不耐煩地把菸頭摁滅在手邊的金屬菸灰缸里,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陳默的心往下沉了沉。
難道這個老道士現在想要故弄玄虛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剛剛這些詞語————女性、小孩、老者還勉強有邏輯,但後面的歷史、時間、電子又是什麼關係??
陳默按著通話鍵,聲音裡帶上了壓迫感:「什麼意思?譚染我勸你老實一點,上帝到底是什麼生物?」
陳默特意加重了「生物」二字。
譚染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里沒有恐懼,倒像是有種無奈,仿佛在責怪陳默不能感同身受。
「我覺得我描述的已經夠清楚了,」他直視著攝像頭,「要不要我詳細給你說一說我是如何遇見上帝的?或許說完你們就清楚了。」
玻璃後的陳默和許可問交換了一個眼神。
許可問點了點頭,眼神銳利,示意繼續深挖。
陳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和不安,沉聲道:「你說。」
陳默的話音落下。
譚染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視線穿透了冰冷的審訊室,落回了遙遠的過去。
他臉上那種超然的平靜被一種複雜的神情取代,糅雜著痛苦、迷茫和某種奇異光輝。
譚染開口,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從歲月的縫隙里漏出來的風。
「遇見上帝這件事情————還要從我1970年知青下鄉開始,那是一段————艱苦、敏感但對於我又受益一生的歲月。」
畫面似乎隨著他的聲音,被拖入了另一個時空。
那是1970年的深秋,西南某地。
村子裡,土坯房低矮,牆上殘留著斑駁褪色的標語,字跡模糊卻依舊刺眼—
一[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農村裡的空氣味道很複雜,是枯草、泥土和炊煙混合的味道。
這是二十歲的譚染第三年聞到這種味道。
他不喜歡,但也由不得他。
他個子瘦高,皮膚因為日曬和營養不良而顯得粗糙黝黑,眼神從一開始的明亮和抗爭,在每天天不亮就跟著隊伍下地,重複著仿佛沒有盡頭的繁重勞作之下,變得逐漸渾濁起來。
——
白天,他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成厚厚的繭,一邊揮動著鋤頭一邊心裡念著國內外的詩作散文,這是這段暗無天日的時光中,他唯一的精神食糧了。
夜裡,他躺在散發著霉味和汗味的通鋪上,聽著身旁其他知青的的鼾聲,盯著漆黑的屋頂,默默發呆,腦子裡開始胡思亂想,越是這樣,他越是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
他讀過的書,思考過的問題,在現在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自己生命的意義是什麼?自己個體的價值在哪裡?自己又當何去何從?
他找不到答案,只感到自己被拋入了一個巨大而荒誕的漩渦里。
絕望,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在他的咽喉處越收越緊。
於是。
在那天晚上,譚染偷偷跑出去了。
那晚的月色異乎尋常地好,銀白的清輝灑下來,給周圍的山野披上了一層冰冷的紗。
譚染藉口肚子不舒服,離開了集體宿舍。
他懷裡揣著一把從公社倉庫里偷偷拿出來的生了些鏽的舊剪刀,裹在外套下。
就這樣,他漫無目的地走,走出生產隊,走出村口,在銀色的月光下越走越偏。
他只想找一個足夠僻靜,並且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結束自己毫無意義的掙扎。
「呼————」
譚染爬上一個離村子很遠的小山坳,這裡沒人,只有幾叢枯黃的蒿草在夜風裡發出的沙沙聲,以及自己的喘氣聲,和肚子的咕咕聲。
月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照得地面一片慘白。
他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下,掏出那把剪刀,尖端對著自己脖頸跳動的脈搏。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他閉上眼,握緊了剪刀柄,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
他是讀書人,雖然不怕死,但是怕疼。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不是聲音,也不是風,而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譚染猛地睜開眼。
就在他前方不遠,一個不高不低的小土堆上,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一個人影。
月光勾勒出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
她背對著譚染,面朝著更遠處的山谷方向。
月光如水,流淌在她身上。
誰?村裡的女人?這是譚染的第一個念頭但緊接著就是否定。
不可能,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一位婦女跑到這種地方,是會受到批評甚至處分的。
接著,他的目光凝固在了那女人的穿著上。
譚染的瞳孔瞬間收縮,差點失聲驚呼出來一和服!
那是一件色彩素雅、紋路精美的和服!
在1970年深秋的西南偏僻山村,在這樣一個清冷的月夜,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幽靈般佇立在荒郊野外。
譚染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了。
極度的荒謬感和本能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忘了手裡的剪刀,忘了自殺的念頭,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月光下,那和服的質地看起來異常光滑,甚至泛著一種非綢非緞的光澤,像是把月光吸收進去,又柔和地吐了出來。
審訊室里。
譚染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崇敬,仿佛再次看見了那夜的月光和那個身影。
「當時月色很好,我似乎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我的不遠處,就在那不高不低的小土堆上,她就站在那裡,月光灑在她的衣服上,她穿著的衣服我一輩子都記得,我不可能記錯,在當初那個年代,沒有人敢穿和服。
我當時以為是特務,或者又是鬼子進村了,我記得我當時瞬間又不想死了,我得把鬼子進村的消息告訴大家。」
譚染說完,眼神中滿是追憶,臉上還不自覺浮現出一抹嘲笑,似乎在嘲笑著自己的無知。
觀察室內。
陳默的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屏幕上。
——
許可問也忘記了點菸,緊緊盯著譚染那張陷入回憶的臉。
攝像頭上的紅燈穩定地亮著,陳默處理過的聲音傳出,帶著濃濃的疑惑:「上帝穿著和服?」
「對。」
譚染肯定地點頭,隨即又微微搖頭,解釋道:「當然,不止和服——還有更多的,不同民族和國家的服飾————」
更多民族和國家的服裝?
陳默和許可問面面相覷,又搞不懂譚染想表達什麼了。
「什麼意思?」陳默追問。
譚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思索了一下,又沉浸在了那段幾乎將他世界觀擊碎的回憶里,之後才慢慢述說。
和服————和服!
難道是鬼子???
譚染盯著土堆上的「女人」,她依舊背對著譚染,一動不動。
譚染當時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如果是鬼子————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而且為什麼會穿著和服?還是個女人?
譚染額頭上開始分泌起來汗珠。
還是說————是敵特?是山精鬼怪?還是自己臨死前產生的幻覺?
但不管是什麼,那身和服在月光下的樣子,靜謐而美好。
譚染當時甚至荒誕地覺得,那一定是一位極其溫柔知性的女性。
然後,異變發生了。
沒有任何徵兆,「女人」身上和服的顏色和紋路開始「融化」。
她不是脫掉了和服,也不是像戲曲一樣地變裝,而是和服像是冰一樣融化,從固體開始扭曲蠕動,像被無形的手攪動的湖面倒影。
素雅的和服圖案流動、變形,質地從絲綢般的光澤,變得如同清澈見底、微微蕩漾的水波一般。
女人包裹在水波中,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不似人間的粼光。
譚染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的眼睛逐漸瞪大,像是見到了鬼一樣!
那「水波」蕩漾了幾下,迅速「凝固」,形成了一套全新的服飾—
色彩艷麗,繡著繁複花紋的苗族盛裝。
她頭上甚至出現了銀光閃閃、做工極其精緻的巨大頭冠,銀飾在月光下流淌著冷的光澤。
苗族服飾————
從和服變成苗族的盛裝了!
譚染只覺得自己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冰冷的地上。
手裡的剪刀「當哪」掉在旁邊的石頭上。
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像是被塞滿了粗糙的沙礫,颳得自己生疼。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要讓它停止跳動。
譚染聽不見自己周圍任何聲音,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狂躁的心跳。
鬼!
一定是山裡的惡鬼!
老人們說的那些會變化形貌、吞噬生魂的精怪!
然而這時。
那「女人」身上的服裝,又開始變化了!
譚染眼睜睜地看著,那「女人」身上的服裝,又開始了令人眼花繚亂,並且毫無規律可言的變化—
上一秒還是頭戴羽冠、身披獸皮的遠古先民,下一秒就成了寬袍大袖、峨冠博帶的帝王將相。
剛剛還是霓裳羽衣、環佩叮咚的盛唐仕女,轉眼又變成青花布衫、梳著髮髻的民國女學生。
俄式厚重的毛呢裙,英倫風格的呢子大衣,阿拉伯女性的長袍面紗,非洲部落鮮艷的羽毛和彩繪————
甚至出現了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結構奇異的,閃爍著金屬或未知材質光澤的「衣服」。
這些服飾跨越了時間和空間!
超越了民族和文明的界限!
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在那「女人」身上輪轉閃現!
每一種都細節完備,栩栩如生,仿佛那身體裡裝著整個人類服飾史的濃縮博物館,此刻正被按下了無法理解的快進鍵!
十幾分鐘,或許更短,譚染癱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他只能被動地接收著這瘋狂的信息洪流。
他的視覺和認知的極限被反覆踐踏、碾碎。
最初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更深邃的,近乎麻木的震撼所取代。
以及最為終極的一個問題——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
「短短十幾分鐘內,」譚染對著攝像頭,聲音乾澀,「我就看見她身體上的衣服變了幾十上百次。」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重新體驗到了當時那種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感覺。
「我記得當時我想跑來著,但是我實在是沒力氣,腿根本不聽使喚。
然後我想著,反正活著也沒意思,與其讓這不知是神是鬼的東西把我吃了,不如現在就自殺,來得乾淨。」
隨後,譚染目光下移,落在自己枯瘦、布滿老年斑的手上,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握住那把生鏽剪刀的觸感。
「但————」
譚染盯著自己枯槁的手背,又陷入了幾十年前的回憶中:「意外還是發生了。」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
譚染癱軟在地,眼球顫抖地盯著眼前的「女人」。
不,準確說應該是女鬼!
跑是跑不了了,被吃掉還不如自我了斷!
這是譚染當時第一個念頭,於是他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伸出手,去夠掉落在旁邊的——
那把剪刀。
冰涼的金屬柄再次被他握住,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種絕望的決絕。
他閉上眼,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尖銳的剪刀尖端刺向自己的咽喉!
這時。
他感到手上一輕。
預想中的刺痛和溫熱血流沒有到來。
譚染睜開眼,那把剪刀,正脫離他的手掌,晃晃悠悠地、慢悠悠地向上飄起。
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托著它。
剪刀在空中划過一道詭異的弧線,最終,懸浮在了那個剛剛結束一場「服裝秀」,依舊背對著他的「女人」攤開的手掌上方。
就這樣,剪刀懸浮在「女人」手掌上方,靜靜地,一動不動。
譚染的血液徹底涼透了。
極致的恐懼掐死了他,讓他連顫抖都做不到!
然後,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也失去了重量。
一種柔和但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了他,將他從冰冷的地面上「托」了起來。
譚染像一個輕飄飄的紙人,懸浮起來,緩慢地向前移動,一直移動到那「女人」的面前,與她面對面。
直到這時,譚染才終於看清楚了「她」的臉。
審訊室里,譚染述說完,沉默了。
觀察室內的許可問和陳默更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問起。
什麼叫剪刀自己飛出去了?
什麼叫人也跟著懸浮出去了?
陳默感覺自己的思緒已經開始有些亂掉了。
他原本以為上帝只是一個單純的智慧體生物,擁有遠超越人類當前的科技,但現在從譚染的嘴裡,感覺上帝更像是擁有超能力————
所以————上帝難道同時擁有超能力和超級科技?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上帝來到地球的自的到底又是什麼?
無聊嗎?
深呼吸一口氣,陳默平靜下來,繼續追問:「所以上帝張什麼樣?」
審訊室內,攝像頭再次發出聲音。
譚染聽聞,對著攝像頭,緩緩說道:「很美,很美的一張臉,但————就是沒有人味。」
「什麼叫人味?」陳默的聲音立刻追問。
譚染皺了皺眉,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形容。
「就是生命的氣息,皮膚很完美,沒有皺紋,沒有瑕疵,五官的比例也挑不出毛病。
就像是————用最精細的尺規畫出來的,或者照著最美的人類標準雕刻的。
但沒有紅暈,沒有細微的表情肌牽動,眼神————很深,很深,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喜怒哀樂,沒有好奇,沒有憐憫,甚至沒有看著我這個人本身的注意」。
她像是個活死人,或者————一個精緻無比的偶人,只是裡面空空蕩蕩。」
「繼續說,之後呢?」陳默的聲音催促著,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許可問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操作台的邊緣,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再之後————她說話了。
「7
譚染的眼神再次飄遠。
譚染懸浮在半空,與那張完美卻沒有生氣的臉近在咫尺。
他能看到她纖長濃密的睫毛,卻感覺不到那睫毛下有靈魂的微光,更準確應該是活人才有的眼神的波動。
看來自己真遇到鬼了————
此刻譚染心中的恐懼已經達到了頂點,反而讓他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他瞪著眼睛,等待著自己的終結。
——
但面前的「女人」似乎並沒有傷害他的意思。
然後,譚染看到那張完美的嘴唇,輕輕開合。
沒有聲音的傳遞過程,那話語就直接響在了譚染的腦海里,或者說是直接「印入」了他的意識,用的是一種譚染從未聽過,卻莫名能理解其意的語言:
生命很珍貴,你不應該浪費它。」
「女人」聲音很平和,沒有起伏,就像在陳述「今天是晴天」這樣一個簡單事實。
譚染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或許是極致的恐懼催生出的最後一點反抗,又或許是積壓太久的絕望找到了一個傾瀉的出口。
他說不出話,但在心裡嘶吼:珍貴?我看不到!我找不到它的意義!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那張完美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但譚染卻隱隱感覺,「她」似乎「停頓」了一下。
並非動作的停頓,而是某種思考時候才會出現的動作凝滯。
儘管沒有任何證據,但譚染當時就是有這種感覺。
接著,譚染看見「女人」抬起了一隻手。
那手指修長白皙,同樣完美得不真實。
她伸出一根食指,指尖泛著一點淡淡的,仿佛錯覺般的微光,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晚的月光。
然後指尖緩慢地徑直點向了譚染的眉心。
譚染想躲,但身體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禁錮著,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根手指越來越近,最終,輕輕觸碰到了他兩眉之間的皮膚。
觸感是溫涼的,並不寒冷,也不灼熱。
然後,世界在他眼前炸開了。
「上帝,在阻止你自殺?」
聽到這裡,陳默不禁發問。
譚染緩緩點頭。
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形容的神色,像是感激,又像是更深沉的困惑:「嗯,是的,如果不是上帝,那一晚,我就已經變成屍體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是她阻止我自殺,而是她————讓我看到了別的東西,讓我自己不想死了。」
「然後呢?上帝點了你的眉心之後發生了什麼?」陳默追問,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許可問也屏住了呼吸。
譚染那張布滿歲月刻痕的臉上,露出了極為複雜的表情。
那裡面有遙遠的震撼,有揮之不去的迷茫,還有一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近平虔誠的追憶。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那段過於龐大、至今仍難以完全消化的記憶。
最終,他吐出幾個字,帶著沉重的分量:「我看見了歷史。」
「什麼意思?」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
譚染閉上了眼睛,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回溯那淹沒一切的景象。
「我看見了一個接一個人類文明的歷史————」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遠,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從記憶的深井裡費力打撈。
「這些人類文明,不屬於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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