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癮

  第128章 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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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高峰08：30。

  深圳地鐵1號線，高新園站。

  車廂里擠得像個沙丁魚罐頭。空氣中混合著韭菜包子的味道、廉價香水的味道，還有那種因為睡眠不足而散發出的焦躁體味。

  周芸被擠在車門邊的角落裡，一隻手抓著扶手，另一隻手艱難地舉著手機。

  她是個在科技園上班的白領，自詡精英，平時只看《財經》雜誌和新浪新聞。

  但今天，她有點煩躁。

  早起跟男朋友吵了一架，地鐵又沒擠上去第一趟，現在滿腦子都是火氣。

  「叮。」

  她的「極光·一代」手機震了一下。

  通知欄彈出一行字：

  【都在看：那個月薪三千的深圳女孩，是如何靠這一招嫁入豪門的？】

  周芸皺了皺眉。

  「俗氣。」

  她在心裡鄙視了一句。這種標題黨，放在平時她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現在的她，在這個令人窒息的鐵皮盒子裡，實在是太無聊、太想找個宣洩口了。

  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那條通知。

  文章不長，也就是些拼湊的八卦和雞湯，甚至還有幾張模糊的網圖。

  周芸一邊看一邊在心裡罵：寫的什麼垃圾。

  但她還是看完了。

  看完之後，手指習慣性地往上一滑。

  沒有翻頁的停頓，沒有加載的等待。

  屏幕下方像是有彈簧一樣，瞬間彈出了下一條內容。

  【渣男鑑別指南：如果他有這三個表現，說明他在外面有人了！】

  周芸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也太准了吧？剛跟男朋友吵完架，就推這個？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開了。

  看完這篇，她覺得還不過癮，那種被共鳴的爽感讓她原本焦躁的情緒得到了一絲撫慰。

  於是，她又滑了一下。

  【深圳房價又要漲？專家預測————】

  【夏天穿什麼顯瘦？這幾款搭配絕了！】

  【爆笑！哈士奇拆家現場，主人崩潰————】

  一條接一條。

  沒有盡頭。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搜索，不需要做任何選擇。

  她只需要做那個最簡單的動作：上滑。

  在這個動作里，時間仿佛消失了。

  周圍的汗臭味聞不到了，報站的聲音聽不見了。

  她的世界縮成了這塊3.5英寸的屏幕。每滑一下，大腦深處就像是被微電流擊中一樣，分泌出一絲名為「多巴胺」的物質，讓她感到一種酥麻的愉悅。

  「列車運行前方是——世界之窗站。」

  廣播響起。

  周芸猛地驚醒。

  「遭了！」

  她慌亂地看向車窗外。

  高新園站————已經過了三站了。

  她居然坐過站了？

  在這條她坐了三年的通勤線路上，她第一次因為看手機而坐過站？

  周芸看著手裡那台發燙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一條關於「辦公室鬥爭技巧」的文章上。

  她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這個APP，像是一個黑洞。

  它吃掉了她的時間，吃掉了她的理智，甚至吃掉了她對周圍環境的感知。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消遣它。

  但現在看來————是它消遣她。

  中午12：30。富士康龍華園區，C區食堂。

  如果說白領的淪陷是悄無聲息的，那麼在這裡，這種淪陷則是瘟疫般的爆發。

  幾千個穿著工服的年輕男女坐在長條桌前吃飯。

  以往這個時候，食堂里應該是喧鬧的，大家會聊聊哪個線長的壞話，聊聊晚上下班去哪喝酒。

  但今天，食堂里安靜得詭異。

  幾乎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低著頭，左手拿著筷子往嘴裡扒飯，右手的大拇指在手機屏幕上機械地划動。

  唰。唰。唰。

  這是食堂里唯一的旋律。

  「嘿！大劉！」

  一個還沒買極光手機的工友端著盤子坐下，推了推旁邊的室友。

  「別看了！吃飯啊！下午還要打螺絲呢！」

  大劉頭都沒抬，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別吵————正看到關鍵時候呢————這美國航母到底能不能沉————」

  工友湊過去一看。

  屏幕上是一篇《震驚！中國漁民打撈出神秘裝置，美軍嚇尿了！》。

  這種一眼假的地攤文學，大劉卻看得津津有味，連盤子裡的雞腿被人夾走了都不知道。

  工友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環顧四周。

  那一排排低垂的頭顱，那一雙雙被屏幕藍光照亮的眼睛。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在吃飯，倒像是在進行某種集體禱告。

  而那個被他們捧在手心的「神」，就是那個名叫「極光頭條」的紅色圖標。

  深夜23：00。深圳，極光科技數據中心。

  大屏幕上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那種跳動的頻率，甚至讓看慣了大場面的江徹都感到了一絲心驚肉跳。

  【極光頭條上線一周數據匯總】

  激活用戶：210萬。

  日活躍用戶（DAU）：150萬。

  次日留存率：65%（行業平均水平是30%）。

  而最恐怖的，是那個代表著「成癮性」的數據【人均日使用時長：42分鐘】。

  42分鐘！

  在這個移動網際網路剛剛起步、大家都還在用碎片時間刷刷微博、掛掛QQ的年代，42分鐘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意味著，用戶除了吃飯睡覺上班，剩下的大部分空閒時間，都交給了這個APP。

  「瘋了————簡直是瘋了。」

  林一站在控制台前，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日誌報告，聲音有些發顫。

  「徹哥，你知道後台的數據有多嚇人嗎？」

  「有一個用戶，昨天晚上連續刷新了800次！從晚上十點刷到了凌晨四點！他就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把我們的推薦池都刷穿了！」

  張一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推了推眼鏡。

  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造物主般的狂熱。

  「這就是算法的魅力。」

  張一鳴指著屏幕上那條陡峭的增長曲線。

  「我們擊穿了人性的弱點。」

  「人是懶惰的，也是貪婪的。他們不想思考，只想被滿足。」

  「門戶網站是讓用戶去選菜，太累了。

  3

  「我們是直接把味精塞進他們嘴裡。。」

  「味精————」

  江徹咀嚼著這個詞。

  很精準，也很殘酷。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不斷滾動的用戶ID。

  那不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個被數據標記的多巴胺奴隸。

  他們被貼上了「喜歡八卦」、「喜歡軍事」、「喜歡美女」的標籤，然後被算法關進了一個個舒適的、溫暖的、卻只有回音的信息繭房**里。

  「徹哥。」

  林一轉過頭，眼神里透著一絲深深的憂慮。

  「我們是不是————造出了一個怪物？」

  「現在的推薦內容里，充斥著標題黨、軟色情、偽科學。雖然用戶愛看，但這東西————真的沒有毒嗎？」

  江徹沉默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燈火通明的深圳。

  這座城市裡，此刻有多少人正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刷著極光頭條，不想睡覺，不願面對明天的生活？

  這是一種精神鴉片嗎？

  也許是。

  但在商業的邏輯里，這也是最極致的效率。

  「林一。」

  江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法回頭的決絕。

  「我們不是教育家，我們是商人。」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叢林裡，只有占領用戶的時間，才能活下去。」

  「毒也好，藥也罷。」

  江徹轉過身，看著那兩個天才。

  「至少，我們讓幾百萬孤獨的人，在這個漫長的夜裡，找到了一點廉價的快樂。」

  「繼續優化算法。」

  江徹下達了指令。

  「我要讓它更聰明，更精準，更讓人離不開。」

  屏幕上，紅色的數據依然在瘋狂跳動。

  像是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正在貪婪地吞噬著這個時代最寶貴的資源一時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