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法庭上的清算
第119章 法庭上的清算
「咔!」
蘇牧大喊一聲,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場戲,幾人的表演,真是太絕了!
張硯把程蝶衣那種在民族大義與個人情感之間的極致拉扯,演得入木三分。
而陸陽的那句恩將仇報的「漢奸」,更是把悲劇色彩渲染到了極致。
可以想像,等到電影上映時。
當觀眾們看到程蝶衣為了救段小樓受盡屈辱,卻反被段小樓唾罵時。
那種強烈的意難平,絕對會像火山一樣噴發。
蘇牧轉過頭來,看向監視器後的一眾工作人員。
看見大家都在無聲地哭泣著,連帶著桌上每日不缺的紙巾都在飛速消耗著。
蘇牧靠回了椅背上,看著這一切,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冷笑。
哭吧。
現在只是在片場哭。
等到電影上映了,我要讓全國的觀眾,都陪著你們一起哭。
蘇牧坐在監視器後,通過鏡頭審視著面前這個他親手搭建的法庭。
這裡是抗戰勝利後的審判場。
清算之日,來臨。
法庭外已經擠滿了群情激憤的民眾,吶喊聲、咒罵聲穿過了厚重的木門,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嚴懲漢奸戲子!」
「給侵略者唱戲,死有餘辜!」
這些叫罵聲,在現場的工作人員聽來,就是最好的背景音效。
他們轉過頭來,將視線齊齊聚焦在場地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張硯此刻正站在被告席上。
他沒有穿那件曾讓無數人為之瘋狂的戲裝,而是穿著一件破爛的灰色囚服。
他身形消瘦,囚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在一根枯木上掛著一塊爛布。
但張硯依舊站得很直,幾十年的功力早已讓規矩刻在了他的骨頭裡。
他用清亮的眼睛掃過現場,臉上自帶著不在乎生死的清高,和審視庸碌世人的淡漠。
蘇牧盯著屏幕,低聲說了一句:「就是這個狀態。」
王博坐在一旁,手中抓著一疊材料,大氣都不敢出。
他能感覺到,張硯已經不再是張硯了。現在就是那個瘋魔了一輩子的程蝶衣。
這時,審判長拍下了法槌。
「砰」的一聲,在大廳內激起了一陣回音。
「被告人程蝶衣,對於你曾為侵略軍軍官青木堂會演出的控訴,你是否認罪?」
張硯聞言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審判席,看向了虛空中的某處,沒有說話。
旁聽席上,陸陽飾演的段小樓急得渾身冒汗。
他今日穿著一身粗布長衫,兩手緊抓著膝蓋,手掌用力。
坐在他身邊的林婉兒,也緊鎖眉頭,眼神中帶著不解和擔憂。
李客飾演的袁四爺離他們不遠。
這位昔日的戲霸,在此刻也顯得有些頹敗,但他看向程蝶衣的眼神中,依舊帶著病態的欣賞。
段小樓和袁四爺為了救人,早就四處打點好了。
坐在辯護席上的律師也適時地站了起來。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清亮:「審判長,我的當事人當時完全是被侵略軍脅迫的。」
「在座的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藝人,一個手無寸鐵的文人。
「在槍口的威逼之下,他沒有選擇。」
說完,律師轉過頭來,拼命地給張硯使著眼色。
「程先生,你當時確實是被帶走的,對嗎?你並沒有主觀叛國的意願。」
這時候,只要程蝶衣點點頭,順著律師的話說下去,他就能活下來。
段小樓也在台下拼命地咳嗽,示意讓師弟趕緊開口。
蘇牧在監視器後,眼神冰冷。
他在等待著那一記最狠的刀子紮下來。
張硯終於開口了,聲音通過收音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法庭。
「青木要是活著————」他頓了頓,眼神中,竟浮現出一抹難得的溫存。
這是提到藝術時,才會有的光芒。
「京戲早就傳到國外去了。」
全場死寂。
審判長愣住了。
律師舉起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段小樓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站了起來。
法庭外的民眾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爆發出了更恐怖的怒吼。
「混帳!」
「他竟然還在懷念侵略者!」
「殺了他!」
審判長臉色鐵青,再次敲下了法槌。
「程蝶衣!注意你的言論!你這是在公然挑釁法庭!」
「我再問你一次,你是否承認是被脅迫的?」
張硯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個完全不懂戲的門外漢,笑了起來。
「他是懂戲的。」他輕聲說著,語氣固執,「他不說話,坐在那兒聽,我就知道他聽懂了。」
「藝術是不分國界的,你們不懂。」
他確實瘋了。
在眾人的眼裡,在這個民族情緒高漲的時刻,他這就是在自殺。
但是在蘇牧的劇本中,這才是程蝶衣。
一個只活在戲裡,不活在人間的瘋子。
他不關心誰勝誰負,不關心政權更迭,只關心那句唱腔準不準,那個身段美不美。
對他來說,懂戲的青木,比這些只知道喊打喊殺的同胞更親近。
這種認知很純粹,但也很殘忍。
段小樓在台下終於爆發了,衝著被告席就放聲大罵:「程蝶衣!你個瘋子!你個王八蛋!」
「你知不知道老子為了救你費了多少勁?」
「你就順著說一句能死嗎?啊,能死嗎?!」
陸陽這段的表演極具張力,把一個世俗男人的憤怒和無力演得流暢又自然。
他是愛師弟的,但他更愛活著。
所以他不理解這種,為了所謂的藝術執念而選擇去送死的行為。
林婉兒也跟著站了起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張硯。
她原本以為,這個男人只是任性,可現在才發現,他根本就是一個異類,一個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異類。
張硯轉過頭,看向和他相依為命了幾十年的師哥。
從段小樓的臉上,他看到了憤怒,也看到了為救他而奔波的憔悴。
他淡淡地笑了起來。
他明白師哥的苦心,也很感激師哥的奔波。
但他不能在藝術上撒謊。
如果承認是被脅迫的,那就是承認那場演出是骯髒的,那就是在否定他心中的虞姬。
所以他寧願死,也要守住這點兒卑微又可笑的自尊。
「咔!」
蘇牧站起身,掌聲在安靜的法庭里響起。
張硯還站在被告席上,無聲地流著眼淚,半晌都沒動彈。
他還沒有出戲,或者說,他已經不需要出戲了。
陸陽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著粗氣。
林婉兒有些失神地走了過來,看著監視器里的回放。
「蘇導,這段戲————有點兒太壓抑了。」
「壓抑就對了。」蘇牧整理了一下分鏡腳本,「這種格格不入的清高,才是這個角色最迷人的地方。」
「也是最讓人想要毀掉的地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