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自甘墮落

  第116章 自甘墮落

  張硯只是站在鏡子前,看著這個破碎的自己,突然仰起頭來。

  在這昏暗的房間裡,在這漫天的雨聲中,他悽厲地唱起了一段《貴妃醉酒》。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他的聲音不復往日裡婉轉的女嬌音,而是帶上了走投無路的絕望。

  由於這個平行世界裡並沒有《貴妃醉酒》這首戲曲,所以蘇牧在劇本里加上了這一段。

  這是程蝶衣在極度絕望下,藉由戲曲發出的悲鳴。

  他在唱貴妃的孤獨,也是在唱自己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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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調的戲腔,悽厲的歌聲,穿透了木門,穿透了雨幕,刺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門內,是悲絕的真虞姬。

  為了戲,為了那個人,他瘋魔了一輩子,最後卻落得個獨自一人。

  門外,是世俗的假霸王。

  他終究還是向生活妥協,選擇了紅塵里的溫柔鄉。

  一門之隔,便是兩個世界。

  現場的工作人員,聽著這杜鵑泣血般的唱調,無不感到心如刀絞。

  他們看著監視器里,這個在廢墟里起舞的紅色身影,連呼吸都覺得有些不暢。

  這種張力,摒棄了聲嘶力竭的爭吵,也斷開了狗血的撕打。

  只需要有一扇關上的門和一段變調的戲,就足以將三個人的命運,徹底絞殺。

  「咔。」蘇牧冷酷的聲音在片場響起,「過。」

  張硯停下了動作,站在原地,胸口上下起伏著,眼中還殘留著怨毒和淒涼,沒有立刻出戲。

  林婉兒和陸陽站在門外,聽著這聲「過」,也都長長的吐了口氣。

  剛才那一瞬間的壓迫感,讓他們感覺簡直要窒息了。

  蘇牧看著監視器里的回放,看著屏幕上張硯瘋癲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三人同框的張力,台詞的交鋒,還有最後這扇關上的門。

  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把這種痛深深的刻在觀眾的心裡,讓他們知道,什麼才叫「不瘋魔,不成活」。

  段小樓和菊仙的婚禮,辦得極盡排場。

  紅綢高掛,大紅燈籠映紅了半條胡同。

  戲班子裡,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陸陽穿著一身嶄新的新郎吉服,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被戲班一眾師兄弟和賓客們簇擁在正中間,紅光滿面,意氣風發。

  林婉兒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由人攙扶著跨過火盆。

  世俗的喧鬧與喜慶,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蘇牧坐在監視器後,拿起對講機,下達了指令。

  「切二號機,給內景。」

  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就從熱鬧的婚房切到了袁四爺的府邸。

  這裡沒有紅綢,也沒有鑼鼓。

  ——

  屋內的擺設精緻,若有若無的檀香和鴉片味道瀰漫在其中,再配上昏暗的燈光,讓這裡顯得有些壓抑。

  張硯穿著素淨的長衫,獨自站在袁府的客廳里。

  他已經卸掉了臉上的妝,但眼角的紅暈還沒洗乾淨,自帶一身淒迷的艷麗。

  袁四爺正坐在檀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中盤著兩塊核桃,眼神玩味地打量著他。

  這位前朝遺老,京城有名的戲霸,由之前的酒劍仙李客客串。

  李客精湛的演技和紮實的功底,將袁四爺身上玩世不恭和居高臨下的貴氣,拿捏得死死的。

  「程老闆,」袁四爺開了口,聲音低沉慵懶。「今兒個可是你師哥的大喜日子,你怎麼沒去喝杯喜酒啊?」

  張硯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刺痛,輕聲回道:「師哥他————

  有菊仙姑娘照顧,我去了,也是多餘。」

  袁四爺輕笑一聲,站起身來,走到張硯面前:「多餘?」

  「似程老闆這般風華絕代的人物,怎麼會多餘呢?」

  他正說著,便伸出手來,托起了張硯的下巴,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你師哥不懂戲,更不懂你。」

  「他就是個俗人。」

  「但是我懂。」

  「你這輩子,就該活在戲裡,活在台上。」

  張硯看著面前的袁四爺,看著這位掌控著京城梨園生死大權的老人,眼神複雜。

  有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被拋棄後的自毀衝動。

  既然師哥都不要他了,既然那個「從一而終」的誓言早就成了笑話。

  那他還在乎什麼呢?

  他還苦苦堅持什麼呢?

  蘇牧看著監視器里的張硯,對著對講機低聲說道:「道具,上劍。」


  袁四爺鬆開手,轉身走到一旁的條案前,打開了一個狹長的錦盒。

  盒子中,正靜靜地躺著一把裝飾華麗的真劍。

  正是當年在太監府里,小豆子和小石頭見過的,想要得到的那把劍。

  「程老闆,你看這是什麼?」袁四爺說著,把劍拿在了手中,輕輕拔出半截,劍光閃爍。

  張硯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一看到這把劍,他便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看到了那個拉著他的手,開著玩笑說要給他弄到這把劍的師哥。

  「有了這把劍,你就是正宮娘娘了。」

  那句玩笑話似乎還迴蕩在耳邊。

  「師哥————」他喃喃自語一聲。

  「這把劍,配你這真虞姬,絕配。」

  袁四爺將劍遞到了張硯面前,絲毫不掩飾眼中的占有欲。

  「只要你願意,這把劍,就是你的。」

  「而我袁某人,願意做你的知音。」

  張硯看著這把劍,又看了看袁四爺。

  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只要他接受了這把劍,就等於接受了袁四爺的「賞識」,等於徹底把自己賣給了一個戲霸,成為他囚籠中的一隻金絲雀。

  但他還是伸出手來,穩穩地握住了劍柄。

  他把劍抱在懷中,就像是在抱著他破碎的夢。

  為了報復師哥的背叛,為了這把象徵著他們之間承諾的劍,他選擇了墮落。

  「多謝————四爺賞賜。」

  張硯閉上眼,一滴清淚滑落。

  「好!」蘇牧面色一喜,拿起對講機,「切鏡頭!給陸陽和林婉兒!」

  指令下達,畫面再次閃回。

  紅燭高燒的婚房內,陸陽用秤桿挑開了林婉兒的紅蓋頭。

  林婉兒嬌羞地低下頭,兩人端起酒杯,喝下了交杯酒。

  「娘子。」陸陽憨笑著喊了一聲。

  「相公。」林婉兒柔聲回應。

  兩人依偎在一起,滿室生春。

  「再切!」蘇牧的指令再次傳來。

  畫面又回到了袁府。

  張硯坐在梳妝檯前,正在往臉上抹著虞姬的油彩。

  他化上了全妝,戴上了繁複的頭面,穿上了大紅色的戲服。


  可他卻並不是為了上台,而是坐在了袁四爺的臥房裡,為這個老男人唱著那出《霸王別姬》。

  此刻的他,眼神早已變得空洞,動作也跟著僵硬起來。

  他已經成為了一隻真正的金絲雀。

  這種強烈的交叉剪輯,將世俗的圓滿和個人的毀滅並列在了一起,造成了非常強的撕裂感。

  一邊是紅光滿面的洞房花燭,一邊是昏暗壓抑的賣身求榮。

  一邊是假霸王擁著真佳人,一邊是真虞姬委身老戲霸。

  王博站在監視器後,看得頭皮發麻。

  這種對比,誰看誰知道。

  太慘烈了。

  身為導演系畢業的王博,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他湊近蘇牧耳邊,壓低聲音問道:「老蘇,你這拍攝手法————有點兒東西啊。

  「7

  「這簡直就是在拿刀子刮觀眾的心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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