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那扇關上的門
第115章 那扇關上的門
陸陽看著她光著的腳,又看了看她臉上的淚痕,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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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市井裡的糙漢子,也是個在台上氣吞山河的假霸王。
他講義氣,重承諾,但也怕麻煩。
就像他之前在花滿樓說要娶菊仙一樣,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替她解圍,為了逞那一時的英雄氣。
可他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竟然當了真,而且還做得這麼絕。
現在,這個包袱,就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讓他如何甩掉?
陸陽站起身來,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眼神閃躲:「你————你這又是何必呢?」
「我段小樓就是個唱戲的,吃了上頓沒下頓,你跟著我,圖個什麼?」
林婉兒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直視著他的雙眼:「我什麼都不圖,就圖你是個爺們兒。」
「怎麼?段老闆在台上是霸王,下了台,說話就不算數了?」
陸陽被她逼得沒了退路,骨子裡的那點兒義氣和虛榮心也一併被激了出來。
更何況,看著這樣一個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絲憐憫和無奈。
他咬了咬牙,最終猛地一拍大腿。
「行!」
「算數!我段小樓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不就是成親嗎?我娶你!」
聽到這句話,林婉兒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
她嘴上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
這是她在這個亂世中,找到的唯一依靠。
蘇牧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卻沒有喊停,而是拿起對講機,低沉地喊了一聲:「切鏡頭,給裡間。」
此時,張硯飾演的程蝶衣正在裡間的化妝檯前,拿著畫筆,在臉上勾勒著虞姬的臉譜。
剛才外面的對話,已經一字不落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當聽到段小樓答應娶菊仙的那一刻,張硯手中的筆停住了。
筆尖懸在半空,距離臉頰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蘇牧讓攝影師給了他一個極長的特寫鏡頭。
鏡頭中,程蝶衣臉上的油彩只畫了一半。
左半邊臉,是絕美淒婉的虞姬,眼角斜飛,傾國傾城。
右半邊臉,是蒼白消瘦的張硯自己,眼神空洞,毫無血色。
一半是戲,一半是人生。
一半是夢,一半是現實。
張硯的眼神,正在慢慢變化。
從最初聽到菊仙聲音時的震驚,到明白她來意時的憤怒,再到聽到段小樓那句「我娶你」時的不可置信。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潭死水。
他顫抖著嘴唇,似乎想要喊出一聲「師哥」,卻發現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著這個殘缺不全的虞姬,就像是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
就在這時,林婉兒推開了裡間的門,走了進來。
她看到了坐在鏡子前的程蝶衣,也看到他臉上未完成的妝容。
作為從花滿樓里出來的女人,她可太懂人心了。
她一眼就看穿了程蝶衣對段小樓這種扭曲的感情。
可她現在是勝利者,是段小樓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她需要宣誓主權,也需要安撫這個師弟。
只見林婉兒走到程蝶衣身後,臉上的笑恰到好處。
她從袖中拿出一雙嶄新的紅布鞋,放在了程蝶衣的化妝檯上。
「師弟,你師哥說你腿腳不好,這雙鞋是我托人定做的,你試一試合不合腳。」
她說得很客氣,甚至還帶著幾分討好的味道,但這卻掩蓋不住這話中的施捨意味。
張硯看著鏡子中的菊仙,又看了看桌上的紅鞋,眼神慢慢變冷。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碰那雙鞋,而是拿起桌上的畫筆,繼續在臉上勾勒著剩下的油彩。
「黃天霸和師公,那是一出什麼戲?」張硯輕聲說道,聲音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孤傲和不屑。
黃天霸背叛了綠林,投靠了官府。
這是在暗諷菊仙出身青樓,是個不知廉恥的外人。
林婉兒臉上的笑容一僵。
她當然聽得懂這句話里的惡毒。
作為花滿樓的頭牌,她什麼難聽的話沒有聽過?
可現在,被一個唱花旦的男人這麼嘲諷,她的自尊還是不允許她接受。
林婉兒挺直了腰板,眼神也變得凌厲起來。
「師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既然跟了你師哥,那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你唱你的戲,我過我的日子,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3
此時,已經化完全妝的張硯終於轉過了頭來。
一張完整又絕美的虞姬臉龐,出現在了林婉兒的面前。
他看著她,冷笑一聲,譏諷道:「一家人?」
「師哥是霸王,我是虞姬。」
「你算什麼東西?」
這一刻,三個人之間的張力徹底爆發。
台詞的交鋒,字字見血,刀刀戳心。
張硯將程蝶衣怨婦般的嫉妒,和作為藝術家的孤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林婉兒也不甘示弱,身上的潑辣和剛烈勁兒也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可當她正要反唇相譏時,在外面等得不耐煩的陸陽大步走了進來,一把拉住了林婉兒的胳膊。
「行了,別在這兒磨嘰了。」
「咱們走!」
陸陽拉著林婉兒,轉身就要往外走。
待走到門口時,他才回頭看了程蝶衣一眼。
眼神複雜,但更多的卻是逃避。
「蝶衣,你————你好好唱戲。」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拉著林婉兒走了出去,並且反手關上了裡間的門。
「砰」的一聲悶響,房門被徹底關死,將裡間和外面分割成了兩個世界,也徹底斬斷了程蝶衣最後的念想。
蘇牧坐在監視器後,拿起對講機,下達了指令:「下雨。」
片場外,早就準備好的降雨機瞬間啟動。
嘩啦啦的雨聲,砸在了屋頂上,砸在了窗戶上。
為了增加更強的氛圍感,蘇牧還特意讓人加強了降雨機的功率。
張硯則獨自坐在昏暗的裡間里。
他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聽著段小樓和菊仙的說笑聲,聽著這漫天的雨聲。
他的身子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張硯看著桌子上的紅鞋,這是菊仙留下來的施捨。
他再看著鏡子中妝容鮮艷的虞姬,突然發出了一聲怪異的冷笑。
他為了這個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女人。
他為了這齣戲,把自己逼成了一個瘋子。
可到頭來,他還是被拋棄了。
被他視作神明的霸王,就親手把他關在了門外。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梳妝檯。
「嘩啦啦一」
桌上的胭脂、水粉、畫筆,銅鏡,連同那雙紅鞋,全部掃落在地。
乒桌球乓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一片狼藉。
紅色的油彩在地板上蔓延,觸目驚心。
他沒有哭。
因為在這個時候,眼淚已經不足以表達他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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