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工人和機器之間的鬥爭
工人和機器之間的鬥爭
蒸汽機、紡織機被砸毀的消息,從各地不斷傳到柏林。
行動者打著盧德的旗號,自稱盧德分子。這場被稱為「盧德運動」的機器破壞行動,正像瘟疫一般在普魯士蔓延。
成千上萬的人因機器而失業,失去了維持生活的合法手段。他們在忍耐與刺激中逐漸變得極端,暴動終於爆發。
施泰因氣憤地說道:「這些暴徒簡直不可饒恕。他們竟敢破壞我們費盡心力、由殿下抵押王室私人財產才建立起來的成果。」
「殿下,我們是否應當派遣軍隊下去鎮壓?」
施泰因的想法在這個年代算得上主流。作為身居內政要職的人物,他自然無法真正認識到底層百姓生活在怎樣的處境中,也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甘願冒著被軍隊鎮壓的風險起來反抗。他只能看到,對國家、對政府而言,這種行為就是背叛,是破壞,是叛徒行徑。
弗里茨對此也十分驚訝。在他的觀念中,工業化對老百姓應當是一件好事,怎麼還會有人反對呢?
然而,弗里茨看著交上來的報告,陷入了沉思。他確實沒有預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從國家角度來說,這群人必然會被認定為搗亂分子,甚至可能被抓起來判處絞刑。畢竟對普魯士政府而言,眼下的賠款還要依賴這些產品的出口,絕不允許這些人打斷國家計劃,包括他正在推行的五年工業計劃。
但從弗里茨個人角度而言,他並不認為這些人為自己爭取生存有什麼錯。
難道只要與政府的主張不一致,就該被扣上「反對者」或「別有用心」的帽子嗎?
甚至,作為一個在紅色國度接受過九年教育的人,他對這種工人自發運動反而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感。似乎只有這樣的運動存在,才能讓他意識到自己距離紅色並不遙遠。
弗里茨明白,這不是簡單的人與機器的矛盾,也不是他們對工業革命新技術的牴觸。
其本質是:在科技與生產力發展中,新的生產模式推行時,普通民眾從中究竟得到了好處,還是得到了壞處?
他站起身來。畢竟,紙上的報告終究有限,事情究竟如何,他們究竟為何而來,還是要親自去實地看一看。
於是,弗里茨帶著施泰因來到西里西亞。
布勒斯勞周圍新建的廠房已經爆發了數起盧德分子騷亂。
工廠主們看到弗里茨來了,像見到救星一樣圍上來哭訴。
他們被盧德分子嚇壞了,紛紛拿出恐嚇信給殿下看。他們因此不得不停用新機器,把機器轉移到別處,甚至修築防禦工事來對抗這些盧德分子。
「殿下,您簡直不知道,這群人有多麼無法無天!他們反對您的計劃,不感激您把他們從非人勞動中解救出來的苦心,反而抵制工業化進程。真是一群惡棍!」
這些工廠主大倒苦水,仿佛他們當真是弱勢的一方,當真因此蒙受了多大危險。
但事實上,弗里茨看著一旁嚴陣以待的軍隊。
即便柏林政府沒有下達鎮壓命令,這些軍隊也會在權貴關係網的作用下前來保護他們的安全。
弗里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旁邊的工廠主,看得那工廠主有些發毛。
「當然,有殿下訓練的部隊在,其實也沒那麼多威脅。」工廠主尷尬地笑了笑。
為了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他們又邀功似的拉出一群人那是他們聯合當地警察逮捕的一批盧德分子。
「殿下,請您看!」
工廠主拽起一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人的頭髮。
「殿下,據說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盧德,這夥人的首領。我們花了一些錢,向他們中的一些人許諾了工廠里的工作,那些人便急不可耐地出賣了這位盧德大人,把他引進我們設下的圈套。」
工廠主炫耀似的解釋著整個抓捕計劃。
在他看來,自己可是為殿下解決了一個心腹大患。
只要抓住首領,再當眾處決一批人,剩下的盧德分子必定不敢再興風作浪。
他相信弗里茨得知消息後一定會高興地獎賞他,讓他得以擴大廠房,賺取更多利潤。
「您可不知道,這個人嘴硬得很,任憑怎麼用刑,就是不肯鬆口,也不肯交代同夥。」他興奮地說著,想要彰顯自己的功績。
可迎接他的,卻是讓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見弗里茨走到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盧德面前,蹲下身,動手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
「殿下,這個人很危險!別碰他!」工廠主慌忙勸阻。
弗里茨當做沒聽見一樣,將那個人鬆了綁,又下令放開其他被抓的人。
「你沒事吧?」弗里茨看著面前這位大名鼎鼎的盧德,看著他身上的傷,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聽說,你是他們背後最大的投資者。」盧德瞥了弗里茨一眼。
弗里茨點了點頭。
「那就別用你的手碰我。」盧德掙脫弗里茨的攙扶,自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我不需要你們這種人的幫助。你們也不要試圖用這種方法來收買我,讓我不再與你們為敵。我告訴你,這不可能。只要我還活著,還能動,我就會和你們抗爭到底!」
盧德瞪著弗里茨。哪怕他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被稱為「少年聖人」「普魯士救星」
的弗里茨,他依然毫不畏懼。
但出乎他意料,預想中那種被戳穿後的憤怒並沒有出現。
弗里茨只是平和地看著他。盧德甚至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絲欣賞。
他會欣賞我的做法?
盧德內心不由得質疑。
這怎麼可能?眼前這個人,是普魯士最大的地主,也是最大的資本家,他竟然會同情工人?
「就連你這種人,也有一顆憐憫之心嗎?」
弗里茨沒有生氣。
對方的不理解源於立場不同,畢竟他的身份在這群人眼中,本應是高高在上、不會體恤工人疾苦的那一類人。
弗里茨只是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選擇砸碎機器,又想要得到什麼。
「我們想要的很簡單,就是一個安穩、公正的工作機會。我們不允許機器替代我們————」盧德說。
弗里茨搖搖頭:「不對。你看到你身旁那些工人了嗎?你覺得他們身體上的畸形是什麼導致的?不正是過度勞動嗎?有了機器替代,你們反而能從那種畸形的勞動中脫離出來。機器是在解放你們。」
「更何況,只憑雙手你們能掙多少錢?只有生產力發展了,單個人的價值才能提高,你們才能賺到更多。」
弗里茨似笑非笑地望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儘管這個年輕人比他還要大一些。
盧德顯然被問得一時語塞。
他沒想到弗里茨會問這些,更沒想到弗里茨會平等地看待他。
他只是覺得,這些工廠主利用機器來鎮壓工人,機器就是針對工人的武器。正是這種武器,讓工人被排擠、被壓低工資、被延長工時,讓大量家庭作坊破產失業。
弗里茨看著被問得啞口無言的年輕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們要分清,敵人究竟是誰。是這些機器,還是機器背後那些像我、像他們一樣的人?」
「萬一我們就是故意把你們推到機器的對立面,讓你們把對我們的不滿轉移到機器身上呢?」
「再說,你們砸爛一台又有什麼用?你們砸爛一台,我們可以再運來十台。機器本來就是你們製造的,沒有你們,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至於你們搗毀機器的速度,哪裡跟得上我們補充機器的速度?」
「你!」盧德原本還因弗里茨給他鬆綁而有一絲感激,聽到這話,立刻又瞪起眼來。
弗里茨沒有理他,讓施泰因把剛才那番話記下來,然後將那張紙塞進盧德懷裡。
「走吧,回去好好想想這些問題。下一次要是再被逮到,而我不在,可就沒有這麼好的下場了。回家去吧。」
其餘被工廠主抓住的人也被一一解開繩索放了出來。
工廠主們面面相覷,非常不解:「殿下,這————這簡直是放虎歸山啊!」
但沒人能阻攔弗里茨的決定。
盧德他們向外倉皇逃去。
臨消失在地平線前,盧德回頭望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那個少年。
弗里茨也看著他。
看著盧德遠去的背影,弗里茨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我又何嘗不想站在工人那邊?只是這個身份註定了,我不能徹底站到他們那裡。既然無法成為你們中的一員,那隻好由我來扮演這個反派了。」
「快點成熟起來吧,可不要辜負我的一番苦心。
弗里茨並非瞧不上盧德。
恰恰相反,他認為這是普魯士工人反抗的第一槍,是對他所推行的生活方式和生產方式的首次宣戰。
但他知道,矛盾的根源不在機器身上。
縱使他同情這場運動,也必須承認這些人的理論還不成熟。他希望保留下來的這個火種,能從他這番話中領悟出一些東西。
就像《資本論》中寫的那樣:「工人要學會把機器和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區別開來,從而學會把自己的攻擊從物質生產資料本身轉向物質生產資料的社會使用形式,是需要時間和經驗的。」
出自《資本論》第一卷第四篇第十三章一工人和機器之間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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