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新總督

  馬車緩緩駛入柏林城門,這是一輛再尋常不過的四輪馬車,車廂里的人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指寬的縫隙,一雙眼睛在縫隙後面打量著外面的一切。

  在柏林街頭,這樣沒有標識、沒有紋章甚至連裝飾都沒有的馬車,往往被看作是商販或市民搭乘的交通工具,並不引人注意。

  可這輛車裡面坐的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從柯尼斯堡來的克萊斯特將軍,是國王親自任命的柏林新任總督。

  他上一次來柏林不過是一個多月前,那時候這裡是一座典型的普魯士城市。

  灰撲撲的街道,表情麻木的市民,隨處可見一些軍官在街上晃悠,平民見了他們要低頭讓路。

  克萊斯特本以為經歷了戰亂和火災之後,這座城市應該是一副殘垣斷壁,民不聊生的慘狀。

  他甚至在路上準備了一套說辭,準備在見到弗里茨時,表達對柏林民眾流離失所的慰問,而他的監管將會使柏林重建輝煌!

  可是當馬車進入柏林城,眼前的景象將他準備好的腹稿噎了回去。

  街道和他之前看的完全不同,仿佛是完全換了一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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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記得很清楚,從城門進來的這條主路,原本只能勉強容納兩輛馬車並行,路面坑坑窪窪,下雨天會變得泥濘不堪。

  而現在這條路被擴寬了至少一倍,足以讓4輛馬車同時並排行駛,還綽綽有餘。

  甚至還給道路兩旁的民眾留出了左右兩條人行道。

  工人扛著木料從馬車旁經過,他嘴裡哼著某種調子,對方臉上帶著一種克萊斯特在柏林市民臉上從未見過的表情。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有盼頭。

  沒錯,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克萊斯特能想到的唯一的詞就是這個。

  街道兩側到處都在施工,燒毀的建築被拆除清理,新的建築正在拔地而起。

  街道上那些之前隨處可見的軍官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停車。」他對車夫說道。

  馬車在路邊停下,克萊斯特從口袋中摸出一枚銀幣,那是一枚標準的普魯士塔勒,遞給車夫。

  「麻煩你去買一份報紙,一定要最近幾周的報紙。」

  他倒要看看,這一個多月發生了什麼,讓柏林城看起來仿佛變成了另一個城市一般。

  車夫接過銀幣,朝不遠處的報攤走去。

  克萊斯特從窗戶看著他走到攤位,把硬幣遞了過去,然後他看到了一幕讓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畫面。


  商販居然沒有接他那枚硬幣,而是對著車夫擺了擺手,嘴上說著什麼。

  「先生,他不收塔勒。」車夫的表情和他一樣困惑。「他說現在只收紙幣,叫什麼柏林馬克,說他們若是收了這種銀幣,再拿去兌換紙幣,還要折一成的錢。」

  紙幣?這是什麼東西?和英鎊一樣?

  克萊斯特皺起眉頭,從車廂探出頭。

  他沖那個商販招了招手。

  「先生,您有什麼需要?」商販聽到有人招呼,快步走了過來。

  克萊斯特掏出那枚硬幣,舉在對方眼前質問道:「這是普魯士的塔勒,足重的銀幣,你為什麼不收?」

  「先生是外地來的吧?柏林現在不用這個了,殿下,就是弗里茨殿下,現在已經是咱們的首相大人了,他發行了新幣,就是這種紙幣,叫柏林馬克,全城的店鋪現在都只收這玩意。」

  克萊斯特眉頭皺了起來,他還從沒聽說過一張紙還能當錢花。

  他僅從英國佬那裡聽過,他們有一種紙幣叫英鎊。可英國多有錢啊,它背靠龐大殖民地,經濟體量可不是普魯士能比的。

  柏林哪來的這麼多錢搞這玩意。

  「你就不怕這玩意兒不值錢?一張紙而已,萬一人家坑了你。」

  「怎麼會?這可是殿下發的,怎麼可能會不值錢。」商販用一種理應如此的語氣打斷了他,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這反而讓克萊斯特有些沉默,他沒能想到,弗里茨已經在柏林積累下了如此深的名望,能忽悠的這群百姓,將一張薄薄的紙視為金錢似的。

  他簡直是一個蠱惑人心的魔鬼。

  「先生,您看這條街,大部分都是新修的。跟法國佬打仗的時候,那場大火不知道燒了多少人的鋪子,我當時也以為自己要完了,攢了半輩子的錢全燒沒了。」

  商販指了指身後那個嶄新的報攤。

  「結果殿下派人來登記,一家一家的問,燒了多少?值多少錢,然後便派人給我們重新搭起了鋪子,讓我們繼續開店。」

  「那些修路的,蓋房子的,清理廢墟的,全是殿下招的工,以前哪有這麼多活干,只能窩在家裡挨餓,今年冬天多虧了殿下,還行,算是沒餓著。」

  商販看了一眼克萊斯特手中的銀幣,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車夫,像是明白了什麼。

  「先生,您是從柯尼斯堡來的吧?那可能您不知道柏林人這個冬天是怎麼過來的,法國人打進來的時候,國王也走了,樞密院也走了,許多大人,貴族全跑了,只有殿下留在這裡,帶著我們硬是把柏林守住了。」


  「所以我們這些市民都很感謝殿下,他既然保證紙幣的價值,那我就相信他。」

  克萊斯特許久沒有說話,他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現在聽起來像一個笑話。

  他是一個軍人,一個從腓特烈大帝時代留下來的老兵,他和那群只知貪腐的其他老將軍不同,克萊斯特始終堅守著容克貴族的榮耀。

  在他的理念中,貴族並不是有特權的人,而是承擔全方位公共責任的人,他們是軍人、官吏的表率,通過履行責任和義務,來證明他們的道德品質和榮耀。

  而弗里茨似乎做到了這些。

  作為總督,他幫助市民恢復經濟和民生,擔起了總督的責任。作為王儲,他在國家危難時刻,沒有選擇逃走,履行了王室的義務。

  在這些方面看,克萊斯特很難不承認對方是一個純粹的容克貴族,甚至是貴族表率,在容克內部都少有人能做到像他這樣。

  但是他從柯尼斯堡得到的消息卻完全不一樣。

  那些人告訴他,王儲背叛了容克貴族,試圖奪走他們的土地。

  他是被拿破崙蠱惑的傀儡,是耶拿慘敗的罪魁禍首,是賣國賊,是搞割據,搞分裂的陰謀家。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說辭,使克萊斯特產生了一種割裂感,讓他不得不重拾起對王儲殿下的尊重。

  辭別商販,馬車向總執行局駛去。

  克萊斯特躺在椅子上,隱隱感覺到,柏林不需要一個所謂的「救世主」,這座城市已然有了他們自己的主心骨。

  如果他現在下車,走到那群市民和商販面前,宣布自己是國王任命的新總督,將帶領他們重建柏林。

  會有人理他嗎?

  答案不言而喻。

  他手中攥著那枚銀幣,心中對於自己所來的使命,不禁也產生了些疑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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