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普魯士危機
柏林自腓特烈大帝時代起,就一直是普魯士的政治與文化中心,如今也依舊是整個德意志北方最體面的城市。
在霍亨索倫家族四代人的努力下,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和七年戰爭拿下了稅收大戶,礦產與農業區,占當時普魯士三分之一人口的西里西亞。
其中普魯士奪取了波蘭約五分之一的領土,並在第三次瓜分中吞併了包括首都華沙在內的西部精華地帶。
普魯士疆域已達到了極盛的窗口。
然而衰敗的種子,已經在盛世埋下。
弗里茨走遍了柏林的主要城區,看到的是一副極其畸形的繁榮。
軍服作坊日夜趕工,皮革作坊與槍械工坊里硝煙瀰漫。
乍一看,這似乎是一座欣欣向榮的城市。
但仔細一瞧就會發現,幾乎所有的製造業都圍繞著軍隊運轉。
軍服、軍靴、武器、裝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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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民間消費品工坊寥寥無幾,市場上流通的商品大半依賴進口。
一個國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稅收都填進了軍隊的無底洞。
法國人米拉波評價:其他國家都是國家擁有一支軍隊,而普魯士,是軍隊擁有一個國家。
而軍隊的高層,又被容克貴族們包攬殆盡。
這些貴族老爺們掌握著軍隊的晉升通道,還享有免稅特權,成為了這個國家最主要的消費者。
他們住在柏林寬敞華麗的宅邸里,用人民交的稅收供養著。
採購著來自英國的呢絨、法國的葡萄酒、東方的瓷器。
占人口絕大多數的市民和農奴階層,卻被排斥在政治之外,日復一日地生產著供養軍隊和貴族的物資,自身的消費能力卻萎靡到了極點。
所謂的「貴族消費、市民農奴生產」模式,本質上是財富向貴族單向流動的管道。
民間資本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投資力量,因為大部分剩餘價值都被稅收和封建地租抽走了。
柏林,就是這樣一座典型的「食租」城市。
它通過稅收和地租從整個普魯士的軀體上汲取財富,再通過宮廷與軍隊的開銷進行再分配。
這種模式確實維持了一種表面的體面與秩序,街道乾淨整潔,士兵昂首挺胸,宮廷燈火輝煌。
但弗里茨站在柏林街頭,看著那些面容麻木的市民匆匆而過,卻只感到了一陣寒意。
這樣的模式,能維持多久?
如果與拿破崙進行一場全面戰爭,這樣的財政結構拿什麼來支撐?
更重要的是,這種模式下根本孕育不出得民心,有力量的政治實體。
而一個農奴制,農民沒有人身自由,政治上沒有賦予市民與資產階級權力的國家,在19世紀初的時代是無法完成生產力發展與工業化升級的。
他的腳步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家舊書店前。
其中一本的封面讓他停住了目光,《第三等級是什麼?》,作者:西耶斯。
這是一本啟蒙運動的書籍,自己在王宮裡讀過。
弗里茨推門進去,拿起這本書翻了翻。
書頁已經卷邊,顯然被不少人翻閱過。
西耶斯在書中講得很清楚,法國的三個等級,教士是第一等級,貴族是第二等級,而第三等級,是其餘百分之九十八的人。
可普魯士的稅收體系則是貴族與教士免稅,一切稅賦全部壓在第三等級身上,農民、市民、小商人、工匠。
這些人承擔著國家的全部財政負擔,卻沒有任何政治權利。
資產階級要政治權利,農民要土地,城市平民要麵包。
法蘭西當年就是這樣,然後爆發了一場震動歐洲的大革命,將路易十六推向斷頭台。
不過,法國大革命終究是操之過急了。
雅各賓派的恐怖統治、熱月政變、拿破崙篡奪革命果實、最終復辟帝制。
革命摧毀了封建制度的外殼,但舊制度的內核被拿破崙繼承下來還加強了。
就像東方的袁大頭一樣。
革命流了那麼多血,到頭來不過是換了個皇帝坐。
不得不說是極大的諷刺。
在民眾尚未接受教育之前,任何超前的民主化改革都只會適得其反。
沒有民智的土壤,自由不過是野心家手中最趁手的話術工具。
弗里茨收起思緒,面上恢復了平靜。
「去總理事務院。」他對隨從說道。
改革也需要一步步來。
幾個小時之後,弗里茨出現在了柏林王宮側翼的總理事務院。
這是一棟灰撲撲的建築,負責普魯士內政、財政和經濟事務的最高中央機構。
弗里茨原本是想見一見豪格維茨。
因為此時的普魯士的行政結構,沒有首相,國王直管行政。
豪格維茨名義上是外交大臣,實際上深得威廉三世的信任。
結果外交部門並不在此處辦公,弗里茨鬧個烏龍,跑了空。
但在此,弗里茨發現了另一位重要大臣。
施泰因男爵,現任普魯士貿易、財政、經濟大臣。
沒有提前預約,自然要稍作等候。
弗里茨倒也不急,坐在會客廳里慢慢等候著。
一直等到傍晚時分,施泰因才匆匆趕來。
「抱歉讓您久等了,殿下。」施泰因微微欠身。
「不必多禮,男爵先生。」
「我今天來,純粹是出於個人的困惑,想向您請教一些問題。」
「請教?殿下請講。」
「是這樣的,最近我在柏林到處看了看,發現到了很多東西,心裡產生了一些疑問,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冒昧登門求教。」
施泰因點頭示意他繼續。
「普魯士的貴族是免稅的,國家稅收全部來自於市民和農奴,可我在柏林發現整座城市的製造業全部圍繞著軍隊運轉,從軍隊將財富又集中到了貴族手中。」
「這樣的模式,豈不是會導致財富不斷向貴族手中聚集,而占國家大多數的市民農奴,獲得的財富只會越來越少。」
「長此以往,當國家開支變大,例如與法作戰,缺口越來越大的稅收,擔子卻在財富縮水的市民農奴肩膀上,並且持續加重。」
「我聽聞法國大革命產生的混亂,到那時人民承擔不住越來越大的負擔,相同的局面難道不會在普魯士重演嗎?」
施泰因沉默了幾秒,似乎沒想到是這位年少的王儲會問出的問題。
「殿下,您剛才的這番話。」
施泰因露出一絲苦笑:「如果我關上門,我甚至以為自己是在和十年前在哥廷根大學裡最激進的教授在密談。我感謝您對我如此坦誠,既然您問的直接,那我也將拿出同樣的坦誠來回答您。」
「您看得很準,柏林的經濟圍繞著軍隊運轉,這不是一個自由的工商業城市,可以說。」
施泰因將聲音壓低。
「它是一個巨大的兵工廠。」
「國家從市民和農民那裡徵收來的錢,變成了軍服、槍枝和彈藥訂單,這些訂單落入貴族手中的工廠,利潤則再次鞏固了他們對資源的壟斷。」
「財富在貴族手中空轉,而創造財富的人卻在持續失血。這個循環每運行一次,國家的根基就脆弱一分。」
弗里茨點頭,這正與他的分析一致。
「至於您的擔憂,普魯士是否會重演法國的悲劇?殿下,我的回答恐怕比您想像的更悲觀一些。」
「法國的革命,發生在一個富裕的、有成熟市民階層的國家。而普魯士呢?我們的市民階層太弱小,太習慣於服從命令,我們的農民被榨取得太徹底,已經近於麻木。」
施泰因突然抬起身子,將頭伸出窗外查看是否有人。
確定無人,啪嗒,他將窗戶關上,似乎之後有什麼話不適合他人聽見。
施泰因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在施泰因心中,他也不知道自己這些話應不應該對王儲說出來。
可能是這些話憋在心裡太久的緣故,也可能是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位意見相同的人,哪怕他只不過是個少年。
畢竟他是王儲,抱著這種心思,施泰因還是將一些本不該說的話,說了出來。
「當無法承受的負擔最終壓垮他們時,普魯士迎來的可能不是一場有訴求的革命,而是一場徹底的瓦解。」
「這正是我多年來,請恕我直言,我一直在試圖向陛下陳述,卻很難說出口的實話。」
「我們不是在避免一場未來的革命,我們是在避免一場未來的崩潰!」
「殿下今天來問我這個問題,我很驚訝,殿下年少,但您已經看到了牆上的裂縫。而整個柏林,能看到這些裂縫的人,不會超過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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