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叛逆」
德爾布呂克老師看著眼前潦草的畫作,眉頭緊鎖。
「退步有些太多了,是我這幾日教的不好嗎……」
他拿起王儲小時候的舊稿對比,近些年殿下幾乎沒有進步,仍然停留在幾年前的水準。
「往日殿下對繪畫、建築極有天賦,每次教授,殿下便能完美復刻。可如今課業尚未結束,人已不見蹤影。」
他明顯察覺到普魯士王儲弗里茨對繪畫、園林藝術這類雅致課業徹底失了興致。
德爾布呂克看向空無一人的王儲專屬座位。
原定的課業時間,王儲缺席了。
起初德爾布呂克以為殿下臨時有事,耐心等候片刻,可半個時辰過去,依舊不見人影。
他只能放下教具,走出畫室四處尋找。
而此時本該端坐畫室修習藝術課業的王儲,已經偷溜到訓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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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茨(Fritz是王儲威廉四世的小名)一身戎裝,站在弟弟威利(Willi是威廉一世的小名)身側,一同接受軍事訓練。
作為次子的威利,並沒有像弗里茨一樣,有如此繁雜的王儲教育,畢竟弗里茨是要預備做國王的,各方面都需要學習。
威利經歷的正是純正普魯士容克貴族教育,是傳統的以軍隊為本業,不必深耕治國理論,只需要懂軍務、忠於王室、能帶兵保國。
騎馬是每日必修課,他還要學習戰場騎兵戰術、劍術、步槍操作、列隊、負重長跑等內容。
威利看著身旁的兄長弗里茨,驚訝地發現,弗里茨竟和自己熬完一整個上午的訓練。
弗里茨動作雖生澀笨拙,幾次落馬,卻仍是堅持完成了訓練。
德爾布呂克找尋許久,找到了弗里茨。
被當場抓包的弗里茨沒有半分愧疚,反倒神色坦然。
「德爾布呂克先生,精於繪畫、通曉園林雅致,於尋常貴族子弟是加分技藝,於市民百姓來說也是能安身立命的技能,可唯獨對於普魯士王儲卻毫無用處。」
「藝術無法強軍,無法護國,普魯士立國之本從不是風雅技藝,而是鐵與血的軍事傳統!與其耗費時間在藝術上,不如學習軍事,讀腓特烈大帝戰史,這才是普魯士儲君該學的本事。」
德爾布呂克搖搖頭:「君主依靠理性、法律、信仰治國,軍隊只是守護秩序的工具,不應成為君主的主業。」
不同於普魯士傳統嚴苛軍事化管教,德爾布呂克更看重藝術、古典審美對君主心性的塑造。
弗里茨何嘗不知?
可普魯士要的君主不是一位藝術家,而是能將普魯士在鐵與血中重生的德意志皇帝。
看著王儲殿下堅定的眼神,德爾布呂克無可奈何,只能轉身離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藝術老師的爭執尚未平息,宮廷導師安齊隆又撞見了顛覆他認知的一幕。
書房內,弗里茨正看書,神情專注,連安齊隆推門走入都未曾察覺。
書桌之上,沒有正統的宮廷教義、傳統禮法典籍,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本啟蒙著作,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盧梭的《社會契約論》、西耶斯的《第三等級是什麼?》。
每一本都是衝擊舊有貴族秩序、顛覆保守統治思想的書籍。
安齊隆受腓特烈・威廉三世委託,專門矯正弗里茨的政治認知,防範他被啟蒙激進學說蠱惑。
安齊隆見狀,臉色沉了下來。
但他並沒有選擇出聲呵斥,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強硬打壓只會激起弗里茨逆反心理。
安齊隆默默退下,離開了書房。
不久,弗里茨便收到了母親路易絲的召見。
「弗里茨,你怎麼回事,為何不務正業,荒廢我給你安排的學業,這都是我為你精心尋找的宮廷教師。」
弗里茨剛進門,母親路易絲便不悅地嘮叨起來。
一件又一件反常的事情在王儲身上出現,終是引起了眾人的關注。
一個不再沉迷藝術,接納啟蒙思想的王儲?
「原諒我並沒有聽從您的安排,但作為普魯士王儲,軍事訓練是我不能荒廢的。」
「弗里茨,你之前還跟我說你喜歡藝術,建築,不想參加訓練,我才找的德爾布呂克先生,之前是跟母親撒謊嗎?」路易絲盯著弗里茨的眼睛,說道。
「我沒有撒謊,路易絲夫人,我依然喜歡繪畫、建築、園林。但作為王儲,尤其是普魯士的王儲,光有這些是不夠的,我意識到我已經花費了太長時間在藝術上了,缺乏了軍事訓練。」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拿出一部分時間去彌補我缺失的,如果能再減少一部分課程時間讓我去進行更多的實踐就更好了。」
「是嗎,這就是你看這些禁忌思想的理由嗎?」路易絲站起身來,將一本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丟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這件事要是讓你父親發現了,他會怎麼想?這些書你是從哪裡得到的?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影響你?」
弗里茨暗道不妙。
像盧梭等人的啟蒙思想,所謂的主權屬於人民,在後世是各國公認的真理,但在君主制國家,這種思想卻是在刨君主制的根基。
這是教會、保守派與王權所完全不能容忍的存在。
尤其是隔壁法國已經因為啟蒙運動的發展,路易十六被推翻,引起歐洲各君主國的警惕,生怕這種思想的傳播,引發國家動亂。
弗里茨:「沒有,這些書是我從書庫中找到的,我並不認為這些書有什麼危害,反而啟發了我許多想法。」
「當初腓特烈大帝也接納啟蒙理念,像是孟德斯鳩法制,伏爾泰的宗教理念,在曾伯父身上都有體現。」
「曾伯父修訂法典,法律面前臣民平等,創辦柏林科學院,邀請伏爾泰來普。這正說明,這種思想沒有毒害,問題在於如何使用。」
「像是法國大革命,法國統治者長期無視第三等級的賦稅重壓、民生疾苦,既不肯自上而下循序漸進改良法律、平衡稅負,也不願吸納民眾合理訴求,一味死守教士與貴族的免稅特權。」
「這導致民眾推翻君主,清洗貴族,激進派系輪番奪權,恐怖統治席捲全國,殺戮、內亂、對外戰爭持續十餘年,整個國家在極端動盪里消耗殆盡」
「但拿破崙稱帝,民眾卻沒有再反抗,並兩次擊敗了聯軍。」
弗里茨踱步,慷慨激昂地講著:「東方大國有句古話叫後人哀嘆而不從中吸取教訓,也會讓後人再哀嘆後人。人民不是一定要推翻王位的,而王權是建立在百姓身上,我們需要了解他們要什麼,調和他們的矛盾,才能避免相同的結果。」
路易絲看著弗里茨一番演講,且她自己也調查了身後並無他人影響。
幸好,那些自由派的手還伸不到皇宮中來,這歸根結底是一件家事。
路易絲笑了:「沒想到,小弗里茨讀了不少書嘛,安齊隆先生教的不錯,有自己的想法還是好的,但這種思想不許你公開傳播,我不希望聽到有人在談論『哇,普魯士的君主是一個自由派!』」
「你知道那會導致什麼嗎?」路易絲走到弗里茨的身前,掐著腰,聲音故意放得低沉。「容克會恐慌,貴族們都會聯合起來密謀,他們不想和路易十六一個結局,那他們會試圖影響你父親,更會想辦法對付你,你能明白?」
「可是,母親……」
「沒有什麼可是的。」路易絲拿手指戳了戳弗里茨的額頭。
「你打算怎麼辦?你想要學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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