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向死而生
第465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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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
生命死後遺留的東西。
普通人類的亡靈會在死後的一小段時間內保持清醒,隨後就會迅速進入意識模糊、記憶混亂的狀態,因此通靈的最佳時間是在死亡後的24小時以內。
看到眼前的東西是一個亡靈而非活人,她微妙地感覺有些失望,但心裡對生命的飢餓感也減少了些。
「救救我————」亡靈依舊在重複這句話,「求————」
「你在哪裡?」
亡靈又說了兩遍求救,隨後才好像聽到了她的話似的轉過身去,像活人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邁步前進。
「————這邊————」
它甚至還保留著生前的習慣,在前進的時候本能地避讓著周邊的樹木,但死亡讓它的動作遲緩,它並沒有真的避開沿途的植物,也不可能留下腳印,可就算是半邊身子從樹幹里穿過去,它也還是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不,它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有兩個。
普通人的靈體死後沒辦法離死亡地點太遠,他的屍體應該就在附近。不過,記憶混亂到這種程度,它的死亡時間至少也有三天了————
————我怎麼會知道這個?
通靈?亡靈?我為什麼不害怕?這是鬼吧,我是人類,我應該害怕鬼,為什麼我能看見它,還能和它交談?
它是好鬼?
我不是人?
剛懷疑自己可能是獵人或僱傭兵的人又陷入了疑惑之中,她思考著,跟著亡靈前進,在避讓身邊的植物的時候她忽然又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感覺—她似乎,應該,也可以從這些東西中穿過。
這個想法來得莫名其妙,她嘗試了一下,在發出一聲悶響之後乖乖繼續避讓了。
在樹林裡走了幾分鐘,一股血腥味和腐臭味逐漸濃郁起來。
當這股氣味濃郁到讓人難以忍受的時候,一具屍體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這具屍體擠在一個狹小但有好幾米深的小山洞裡,洞口被植物遮掩著,看樣子死前正在極力躲避什麼,但她仍第一眼就看見了洞穴里靠著石壁歪著頭的人類。
腳下窸窸窣窣地跑過幾隻小型食肉動物,還有幾隻食腐的鳥類也被驚起,落在樹枝上觀察情況0
走進了,她發現屍體的右手掌心有大量鮮血,卻沒有傷痕,屍體上最大的傷口則來自他的脖頸一有一處被撕咬出來的傷口,半邊身體都被從這裡流出來的血染紅,螞蟻和細小的蛆蟲在傷口裡穿行。
「救救我————」他的靈魂呢喃著,「求你救救我————」
凝固變黑的血跡把他的衣服也弄得不堪入目,摸兩件衣服的計劃只好放棄。屍體的身上沒什麼東西,但是,他的里側似乎還有什麼東西。
想要看到那個東西就只能先把屍體搬出來。
跟死了三天並且已經開始腐爛生蟲的屍體接觸,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很膈應,很噁心的事情,可她莫名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死亡是生物必然經過的一環,而人類的腐屍說到底也只是失去了生命和靈魂的肉塊而已,跟需要丟進垃圾桶的肉,或者野外動物的屍骨沒兩樣一她抓住屍體身上沒有血的肩膀,慢慢地把這具僵硬過後又重新變得柔軟的屍體從生前藏身的坑洞裡拉了出來,在旁邊的泥土地上放平。
這下她看清楚了,被藏在裡面的是一個帆布背包。
帆布背包只有外面沾染了血跡,還散發著和屍體一樣的濃郁腐臭味,讓人不想用手去碰。
但她連屍體都摸過了,也無所謂再摸一下包。她屏住呼吸把帆布背包從裡面拿了出來,打開,看見裡面裝著一些日用物品,還有一些巴掌大小的包裹和信件,上面的寄出日期基本都在1367年的12月。
她還在帆布包的側袋裡找到了一個小鐵盒,鐵盒裡有幾塊糕點。糕點並沒有變質,而鐵盒上的生產日期標籤則寫著1367.12.25。
這種食物的保質期不會超過一星期————她用手捏住糕點搓了一下,並沒有變質。
也就是說現在是在新年前後。
所以,這具屍體是一個郵差?
很顯然。他在失去意識之前一直用手捂著脖子試圖止血,但他缺乏藥物,急救知識和繃帶,受傷之後也沒有力氣撕開衣服或按壓止血點,沒過多久就不省人事。
「————有點難救。」她感覺不能直接告訴對方救不了,「你一個郵差,為什麼要來這裡?」
背著背包送信的郵差的活動範圍應該就是他所在的城鎮,他沒有野外求生工具,沒有準備藥品和繃帶,吃的都只帶了一點,為什麼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野外的山上呢?
聽到這句話,亡靈的眼睛似乎轉動了一下。
「一封————很重要的信————」
他含糊不清地開口,但她聽得很清楚:「很重要————」
「你收到了一封很重要的信,想要快點送達,所以才從山上走了?」她問,「也就是說這座山是你送信的近路,只是沒想到會遇到野獸的襲擊?」
亡靈張著嘴,表情呆滯,它似乎正在努力地思考自己來到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可死前的恐懼,後悔和求生的想法占據了它最後思維的全部,也成了它唯一的執念,它為了某個目標冒險,現在卻想不起來冒險的理由了。
「很重要的————信————」
郵差的靈魂艱難地囁嚅著。
「搜查————」
這個詞的出現出乎了她的意料,搜查?一封重要到會被搜查的信?
所以,這個郵差離開自己工作的城市,冒險來到山上,是為了躲避搜查?他帶的食物很少,根本不是出遠門的打算,所以很顯然,要麼他要送信取信的目的地距離這座山不遠,要麼是有人來接應他————
甚至很可能是這個倒霉的傢伙趁著夜晚跑出來,結果遭到了野獸的襲擊。
那麼,這封信現在在不在郵差的身上?
她蹲下去,在包里翻了翻,把那一沓信封拿了出來。上面的收件地址並不相同,也都封了口,不好拆開查看。
郵差死在這裡了,這些信件和包裹都沒人送,按理說應該送到附近鎮上的郵局去,但如果裡面有一個他冒著生命危險也要保護的信件,那至少得先問問內容再決定。
「那封信上寫了什麼?」她只好放慢語速,詢問亡靈,「你受傷了,我來幫你送信。」
亡靈在樹林的陰影中變得更加模糊,它一言不發,仿佛在思考她剛才說的話,又好像沒有。
見它渾渾噩噩的,獵人只好又把手裡抓著的這一沓信件重新拿起來看了看一她不能拆開信封,但是她隱約有種「這個時代會讀書寫字的人應該不多」的印象,很多地方的人們想要寫信寄信的時候會找識字的人口述代寫,據說大城市裡還有專門做這門生意的公司。於是她開始仔細對比信封上的字跡,試圖找到特殊的那個。
果然,有幾封來自同一個寄信地址的信的信封上是相似的筆記,那麼這些就不是。
如果那封信真的很重要,那麼大概率不會給一個代寫信件的人書寫。就算代寫的人就是寫信人,也不會用自己常用的字跡。
篩掉一些之後,她看向剩下的一半,又開始琢磨起來。
她把信封舉起,對著月亮,試圖借用光亮透過信封看裡面的內容,但收效甚微,厚實的信封防住了這一點。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放棄探索這個秘密的時候,亡靈卻忽然開口了。
「我受傷了————?」它的神志似乎已經很模糊了,「對————信件————一定不能————」
聽到這句話,她忽然有了個點子。
她將自己篩出來的這十幾封信全部放在了地上,然後等待亡靈反應過來。果然,過了兩分鐘,亡靈似乎注意到了撒了滿地的信封,模糊僵硬的靈體動了起來。它俯下身,將手伸向了距離它最近的一封信。
亡靈的手當然不可能抓起實體,它機械地重複著抓握的動作,好一會兒之後,它的動作忽然停下。
它不再試圖繼續抓起這封信,而是開始觀察地上的信件,口中念念有詞地爬行著,似乎在中間搜索著什麼。
最後,它停在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之前。
它似平鬆了口氣,並目再次伸出手,試圖用自己透明的靈體把這封信從地上抓起來。
看來就是這個了。
她把牛皮紙信封撿了起來,然後又把其它的信件一一收起,亡靈依然在泥土上摸索。牛皮紙信封上正常地寫著收件人,寄件人和地址,並目被有圖案的火漆封了口。
這樣的信件不能打開,被撕開的火漆印即便是加熱也沒辦法復原,但這封信很薄。想了想,她把信封舉了起來,再次對準月亮,努力地試圖辨認裡面的內容。
隨後,她愣住了。
寫在信紙上的東西確實從牛皮紙信封上隱隱約約地透了出來一些,可裡面的內容像文字,似平又不是,而像是隨手塗抹出來的一團團亂線一樣的東西。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團塗鴉,或者某種密碼。
但她居然看懂了。
那些古怪模糊的線團在她的眼裡並非是抽象符號,而是一個個很明確的「文字」—一扭曲的部分是蛇,而排列的直線代表鳥的身體和羽毛,這封信里寫的是古代拜朗文字!
是哪怕在如今的靈教團里使用人數也不多的「死語言」!
寫信的人的這門語言用得也不怎麼樣,但拋開書寫不標準的,寫錯了的和似乎故意寫出來扭曲含義的字來看,這封信的核心內容是傳遞一句話。
【在■匯合,起義■殺死,願死神庇護我們,或接納我們的靈魂】
最後一句話是標準格式的禱言,勝利或死亡,此外的內容寫的太難看了看不懂。
靈教團————
這封信快速地勾起了她的一些記憶碎片,但更多的內容仍然隱藏在黑暗之中。從自己能看懂古代拜朗文字,並目知道標準文字如何書寫和解讀來看,自己應該跟靈教團關係匪淺?自己能夠跟亡靈對話,或許就是靈教團內的一名成員?
似乎是有靈教團的成員策劃了一場起義,郵差正是因為幫這個策劃了起義的人傳遞信息,才會為了躲避搜查在夜晚冒險上山繞路————這麼看來,郵差所在的城市應該戒備森嚴。對方已經在戒備這件事情,所以才會檢查信件。
起義。
她莫名對這件事情有著相當的好感,郵差為了這件事情死在荒郊野外,又恰好被自己碰到,或許這就是指引。
「而且這件事情已經被知曉,只是不知道發起時間的話,代表內部有人泄露情報,」
「好在這封信沒被搜到。」
可看著郵差的樣子,她又覺得「好在」這個詞有點難以出口。
「既然我碰到了這件事情,我又聽懂了他的求助,那我就不能放著不管。」
她若有所思地收拾好了郵差的背包,並且在附近的地面上找到了一個凹陷的深坑。在亡靈懵懂的注視下,她在深坑裡墊上一把葉子,隨後將郵差的屍體放在了其中。
「你就在這裡休息吧。」她說,「我幫你去送信。」
亡靈呆滯的時間更長了,但那張鮮血淋漓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送信————你幫我————」
「一定要————」
「我一定會送到的,你就在這裡安心地休息。」
「太好了————」執念被滿足,亡靈的聲音變得微弱,身體也更加透明。它的眼睛緩緩閉上,整個靈體很快就淡得像是變成了一股煙,最後徹底消失不見,「等我醒來————回家————」
靈體消散之後,郵差的屍體的表情似乎也產生了改變,因死前的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緩緩變得安寧,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將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蓋上採摘來的鮮花,最後用土將屍體和這個秘密一起深深地掩埋。
忙完這一趟,月亮也向著西邊前進了一大截,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要日出了。她背著帆布包,沿著自己醒來的那條河流下山,山下的河邊肯定會有人經過,到那時就可以詢問這裡是什麼地方了。
帆布包的內袋中放著一個小本子,那是郵差的證件,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希烏·阿恰巴爾。
在失去記憶的現在,一個名字十分重要。
在拜朗的傳統里,倘若有人立志要完成某位死者的遺志,那麼便可以連同對方的名字一起繼承,代表死者的靈魂和自己一起走完這最後一路,也是給自己的心靈寄託。
她背著帆布包,快速地沿著河水下山,天空也漸漸地亮了起來。
TBC
天亮了。
陽光曬得她很不舒服。
山腳下,河水已經比在山上時寬了一倍有餘,但依舊清澈見底,偶爾還能看見一兩條大魚從裡面游過。
就在她思索著往哪裡走能看到人的時候,忽然,她感覺到了生命的氣息。
這種感覺非常有趣,像是在寒冷的世界裡猛地瞥見了一個微弱的火苗,讓人不自覺想要靠近,並且緊接著就會產生將其吞下,把那份溫暖的生命力據為己有的衝動。
在黑暗中,她眨眨眼睛,逐漸看清了那個「火苗」是什麼。
那是個正在河邊洗衣服的中年婦女,她的袖子挽起來,正在賣力地搓洗衣服,而她身後數十米之外,有著好幾個連在一起的帳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