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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最重要的祭品

  第459章 最重要的祭品

  我越發覺得我所處的現實應該是一場噩夢。

  雷蒙德·克萊格死了,我夢遊一樣地走到了他家,卻發現他爸爸根本不在家。

  「他去田裡了嗎?」我問過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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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季節田裡沒活可干,」路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老克萊格八成正在酒館裡喝著呢,你找他有事?」

  「他的兒子死了,他還能喝得下去?」

  「他又不是只有這一個兒子。」他看了我兩眼,像想起什麼似的,轉身離開了。

  他的話語讓我感到一陣噁心,也讓我想起我生物學上的那個混蛋父親,讓我的生活跌入地獄的源頭。在母親病死的時候,他也是在外面喝酒,然後就不知所蹤了。

  我攥緊拳頭,離開了雷蒙德的家,繼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明天就是四旬節了,現在每家每戶的臉上都帶著笑容,就好像在一天之內死去的三個孩子,乃至今年的「春天精靈」都是完全不重要的事情。甚至阿娃和阿澤瑪的父母臉上都沒有多少悲傷了,我看著這一切,因為老克萊格的冷漠而產生的憤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旁觀者一樣的冷漠。

  或許這就是一場噩夢。是發燒的我產生的幻覺。

  或許等我醒來的時候會發現村子裡一切如常,我只是躺在床上瞎做夢。阿娃和阿澤瑪還是老樣子,沒有見鬼的星星和月亮,沒有這莫名其妙的死亡,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1一11

  閒得沒事幻想她們死了幹什麼?真無聊。

  頭開始疼了。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周圍的事物似乎正在扭曲,大家的笑聲和閒聊聲變得極其刺耳。

  前面的轉角出現了一個人,是貝里家的牧羊人皮埃爾,算是跟我還比較熟悉的人,但現在是四月,他應該還在草場上放羊,是為了四旬節特地回來的嗎?

  我正打算上前跟他打個招呼,他卻在看到我之後直接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搞什麼————」

  我低低地抱怨了一句,剛要離開,便注意到自己已經走到了娜羅卡的家,這位老婦人正坐在自家的門檻上靠著牆和別人說話,幾天不見她的身體似乎又好了一些,臉色還算紅潤。

  我忽然感覺似乎隱約有誰跟我說了娜羅卡的事情,但是支離破碎的記憶根本無法支撐我想起更多的細節。

  頭越來越疼了,疼得我快要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我隱約感覺自己走到了村子中心靠近教堂的某個地方,或許是廣場,又或者是大夥平時休息的那幾棵樹下。越來越多的聲音衝進我的耳朵里,我不想聽,可那些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熟悉或不熟悉的村民們正三五成群地討論起不同的話題:「星座快改變了。」


  「就在四旬節對吧?就是明天了,我們的好運要來臨了!」

  「我們都會發財!」

  「到時候,我每天喝一瓶酒,每頓吃一斤肉!」

  「我要找個漂亮的老婆。」

  「我要住進城裡,天天都去看戲劇和表演。」

  村子裡和我仿佛成了兩個世界,我驚訝地聽著他們聊著跟往年的四旬節完全不同的內容,仿佛在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四旬節的意義已經改變了,沒有人在意死去的春天精靈,他們在熱鬧地討論著美好的未來生活。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我在做夢嗎?

  我扶著頭從他們的面前經過,打算問問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可當我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陸陸續續地安靜了下來。

  「啊————」本堂神甫的弟弟蓬斯·貝內看到我,不懷好意地竊笑起來,「奧蘿爾家的那小子。你來這兒幹嘛?明天就是四旬節了,去跟你姐姐待在一起。」

  如果是平時,我肯定得跟他對幾句,但今天我實在沒有精力。

  「喂,你們————」

  我按了按太陽穴,暫時把痛感壓下去:「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星座,什麼好運,什麼發財?」

  「阿娃死了,阿澤瑪也死了,今年的春天精靈是誰,明天該怎麼做?」

  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村子裡的其他人開始小聲竊竊私語,眼睛不停地從我身上掃過。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可我忽然感到憤怒—似乎一夜之間科爾杜村變了樣子,三個孩子的死無人在意,只是在歡慶春天到來的四旬節被賦予了莫名其妙的意義,村里朝夕相處的人們一下子有了什麼共同的秘密,但是將我排除在外,還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

  他們突然變得無比陌生,陌生到讓我懷疑我是否真的了解過他們。

  「那就告訴你吧。」

  坐在蓬斯·貝內身後的一個人對我說道,我從他的表情里看到了我此時最畏懼的憐憫:「不需要春天精靈了。」

  「你說什麼?」

  「不需要春天精靈了。」他放慢速度又說了一遍,「從此以後都不需要了。今年的四旬節過後,咱們就要過上好日子了,不用再住在鄉下,不用再種地,也不用準備以後的四旬節了。」

  「本想著阿娃那孩子會不高興呢。」角落裡又有人說道,「神甫還打算把前半場辦了讓她表演,這下子可以直接舉行讓星歸位的儀式了。」

  「唉,可惜了,那孩子一輩子都想著去大城市過好日子,結果臨到頭了卻出了事。」


  「阿澤瑪和克萊格家的那小子不也是,沒享福的命數啊。」

  「早些告訴她就好了————」

  「噓,別這麼說,要是早些告訴她們————」說話的人飛快地看了一眼盧米安,給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其他人便心照不宣地跳過了這個話題。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村民們的話一句接一句地傳入我的腦海中,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回家,對,我要回家,家是安全的地方,奧蘿爾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逃跑了,跌跌撞撞地跑向家所在的地方,耳中卻忽然出現了一個聲音:「很痛苦吧?」

  誰?

  我停下腳步,四下望去,最後只看見了我身側玻璃窗戶上映出的影子。那上面並不是我的倒影,而是那個傢伙——但它現在已經露出了下巴,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很痛苦吧?」

  「被矇騙,被猜忌的滋味,很不好受吧?直到今日,你究竟是要從夢中醒來,還是墜入更深的夢呢?」

  倒影里的那傢伙發出了笑聲,它的聲音很陌生,但我又好像能從中找到我聽過的任何一個人的音色,它的聲音仿佛是無數人的集合,宏大,響亮,讓人毛骨悚然.

  「你是什麼東西?」我問它,或許對著玻璃說話的我現在也像是中邪了,「惡魔嗎?」

  「我尚未誕生,可能是任何東西。」那傢伙笑著說道,「惡魔————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尚未誕生?」我感覺好笑,「那你為什麼能跟我說話?」

  「我是蛹,幼蟲和成蟲皆不是我;我是圓環本身,行走於其上的不是我,開始和到達的也並非我。」那東西悠哉地說道,「我是忒爾彌波羅斯,你今後要永遠記住的名字。」

  「什麼玩意————」

  名字很長的怪物搖了搖頭:「不重要你的命運來找你了。」

  「盧米安!」

  奧蘿爾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轉過頭,只見她焦急地跑向我。這畫面讓我感到有些熟悉,但稍微一想就覺得頭痛欲裂————好了,夠了,或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忘了吧。

  「你怎麼了,又生病了嗎?」奧蘿爾捧起我的臉,我看到她臉上的關心,緊張和擔憂,她身上的灰琥珀香水的氣味讓我感到安心,一時間還有些昏昏欲睡。

  「我沒事,姐姐。只是出來走走。」

  「你發燒剛好,讓你待在家裡,你還到街上亂走,吹冷風又發熱了吧?」奧蘿爾用她的手背碰了碰我的額頭,拉著我的手把我往回家的路上拽,「快跟我回去吧,明天就是四旬節了。」


  「奧蘿爾————街上的人為什麼都在說不再需要春天精靈了?」

  我腦子渾渾噩噩的:「大家為什麼都在討論以後的好日子,我們要搬家了嗎?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奧蘿爾柔聲說,「先回家吧,睡一覺起來就好了,或許大家只是在說著玩呢。」

  「————是嗎。」

  奧蘿爾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也無法分辨她話語中到底是什麼語氣了,或許我們兩都被村裡的人排斥,六年來我們還是沒能融入科爾杜村:「那就回家吧。」

  灰琥珀香水的味道包裹著我,我跟著奧蘿爾走了幾步,感覺身體越發沉重,我努力地想要打起精神,但那種睡意並沒有消退,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加嚴重了。

  終於,我支撐不住,閉上眼睛,緩緩倒了下去。

  視野又是一片黑暗。

  一股不知緣由的心悸感忽然將我喚醒,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僅不在家裡,還躺在一個冰冷的,寬闊的地方。

  我被綁起來了,靠著牆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是圓弧形的拱頂,和熟悉的金碧輝煌的壁畫,這裡是村子裡唯一的教堂。接著,我看到本堂神甫紀堯姆·貝內站在遠處,他的前方是一片圓形的、鋪設了金色石磚的地面,他背對著我,正在跟誰說話,從我的視角看不到那個人。

  聖西斯的教堂?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茫然地左右觀察著周圍,並且試圖看清楚正在跟紀堯姆說話的到底是誰。

  這個視角有些怪異,我忽然意識到本堂神甫前面的那塊圓形地面是平時做禮拜的地方,正午時分,陽光會從穹頂周圍的天窗照射進來,恰好落在這片金色的地面上,那片石磚上繪製的也是抽象的太陽。

  我轉過頭,看到了綁著我的這根棍子——這是專門用來拴著祭祀用的羔羊的柱子,儀式結束後,羔羊會被牽出去宰殺。

  此時聖壇面目全非,放在那裡的不再是各種太陽花,而是丁香、鬱金香、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金屬。

  周圍那些歌頌永恆烈陽的彩繪玻璃也被全部拆下,窗戶變成了一個個空洞,讓星光毫無保留地照亮教堂。聖壇後方的太陽聖徽不知去了哪裡,取代它的是是一個銀色的圓環。

  看到這個符號,我忽然感覺有些頭暈。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它,可怎麼都想不起來。

  我往前看,忽然發現教堂的長椅上坐滿了人,雷蒙德的父親皮埃爾·克萊格,看到了阿娃的父親紀堯姆·利齊耶,看到了鄰居路易斯·貝德克,看到了幾乎所有村民。人們正低聲祈禱。都很安靜,安靜到就像是一尊尊蠟像。


  他們倆的臉上並沒有半點喪子的悲痛,大家都有些躁動,臉上帶著笑容,就好像知道馬上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在這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種恐懼。

  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並且這件事情與我無關。

  就在這時,本堂神甫轉過身來,看向了我,我也下意識地看向了他。他看到我醒了,顯然吃了一驚,轉身對站在身後的人說道:「他為什麼醒過來了?」

  「非凡者的求生本能,事情鬧得太大,他的潛意識已經察覺到了危險,不會跟之前一樣睡得那麼死了。但如果沒有魔藥,他撐不到儀式結束。」一個聲音從本堂神甫的身後傳來,讓試圖掙扎的我瞬間僵住了。

  「奧蘿爾?」我聽到自己發問。

  不,不需要發問,在本堂神甫轉身之後,我就看到了那個人,那就是奧蘿爾。今天的月亮似乎被遮住了,她站在星光之下,整個人看上去冰冷又蒼白,但她還穿著白天的那條裙子。

  「奧蘿爾?」我又問,「這是怎麼回事?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奧蘿爾並不回答,村民們也沒有回答,本堂神甫看著我,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憐憫和縱容。就好像是知道羔羊馬上要被宰殺,所以允許它在教堂里撒野一樣。

  「我知道了。」

  本堂神甫對奧蘿爾低下了頭,他的眼神異常謙卑,仿佛奧蘿爾才是他的主宰,他信仰

  的神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奧蘿爾!姐姐!」

  「舉行儀式吧。」奧蘿爾抬頭看向穹頂,從那些被拆掉的窗洞中辨認著星星的位置,「時間已經到了,偉大的宿命之環將以祂的威力推動命運,改變就在現在。」

  蓬斯·貝內獰笑著走了上來,他一把抓過拴著我的繩子,將我拖拽向石磚上繪製的太陽。

  「奧蘿爾!奧蘿爾!」

  我的雙手被綁在身後,拼命掙扎,力量大到我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可依然無法掙脫蓬斯·貝內的手。我緊緊地盯著奧蘿爾,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到被控制和迷惑的徵兆,可沒有。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奧蘿爾,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為什麼救了我,又要殺我?這是你想要的嗎?這就是你拯救我的目的嗎?」

  「回答我啊,奧蘿爾!」

  「給我安分點!」

  一陣劇痛襲來,蓬斯·貝內一腳踹在了我的肋骨上,我的額頭冒出了一滴滴冷汗,連慘叫都發不出聲音。他蹲了下來,抬起右手,啪地又是一巴掌:「爽不爽?我問你爽不爽!」


  我的耳朵嗡隆,有種腦袋快被打飛出去的感覺。

  雷蒙德的父親皮埃爾·克萊格走向這邊,嘆了口氣道:「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們的星座很快就會改變,好運馬上就要來了。別再浪費時間,難道以後的日子不比現在重要嗎?」

  他像是根本沒看到我,自顧自地安撫著蓬斯。

  「這小子平時沒少給我惹事,現在不打,以後就打不到了。」蓬斯往地上呸了一口,猛地一扯繩子,把我丟到了石磚上,「好了,那就開始吧。」

  我摔倒在地上,正要掙扎著繼續喊奧蘿爾,卻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邊站著一個人。

  原來它並不是穿著斗篷,而是全身都籠罩在看不清楚的黑霧之中,此刻我隱約看見了它的雙腳和腳腕,但上面依然籠罩在可疑的黑色之中。它的手垂在身側,露出藍色的皮膚。

  似乎除了我以外誰都沒有看到它,但這個傢伙偏偏真的從玻璃上走了下來,站在了我的旁邊!

  「是的,奧蘿爾是為了她自己的幸福救了你,然後要殺了你,就像是宰殺為了慶典而飼養的牛羊。」

  它笑著說道:「這就是你存在的意義,你現在願意為了奧蘿爾的幸福去死嗎?」

  我愣住了,想起了自己那天的祈禱,我忽然感覺喉嚨無比乾澀,眼眶開始發熱,可如果這就是答案,如果這就是奧蘿爾所希望的————

  「我————」

  「————願意。」

  TBC

  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但盧米安卻好像聽到了他身邊的那個東西的笑聲。

  那個東西發出了低沉的笑聲,依舊是用那仿佛無數人混合著的聲音,可其中有一道聲線卻越來越明顯,逐漸蓋過了其中的其他老少男女的聲音。那層疊的混響逐漸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個聲線。

  「我就知道你願意。」

  「因為我也願意。我永遠都願意。」

  「可奧蘿爾能回到什麼地方去呢?她想去的地方早就毀滅了!!她因為這個殺死我,卻什麼都得不到!她永遠都回不去!她的命運和我緊密相連,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這個世界的終點!」

  「她永遠無法拋棄我!永遠無法逃離我!」

  盧米安呆呆地聽著這個傢伙忽然像是瘋了一樣大喊起來,而後忽然注意到一件比現實更加讓他驚恐的事情:

  這個傢伙使用的是他的聲音!

  他仿佛看到了一個瘋癲的、喜怒無常的自己,正在旁邊放聲大笑,嘲笑奧蘿爾即將到來的失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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