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彎殘月

  孫大有的母親在第十日上山。

  一個瘦小老婦,褲腳全是泥,身後跟著十六七歲的少年。兩人走到院門口不敢進,守門人問了三回,才聽明白是來領命錢的。

  許帳房把二十塊靈石擺在桌上。

  老婦不認靈石,也不識數。她一塊一塊往旁邊挪,挪完問是不是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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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帳房說是。

  她又挪回來,重新數。數到十三時亂了,便從頭再來。

  第三回,少年在旁邊替她報數,還是數錯。

  劉青山找來二十顆小石子,一塊靈石配一顆。老婦挪一塊,少年便挪一顆。石子全到另一邊,靈石也正好全過去。

  老婦又把石子留下,說回家路上若怕數丟了,就照石子對。

  許帳房沒說石子不值錢,替她一起裝進袋裡。

  劉青山站在門外看。

  二十塊靈石,能買十枚下品引氣丹。

  陶盆一紋,每個有效夜最多新增三枚。三夜九枚,再加一個有效夜,才夠十枚。

  一條命,按理論上限算,是一個月再加一夜。

  實際還要更久。陰雨會停產,月夜會錯過,母本也不能全拿去換錢。孫大有這二十塊,劉青山若靠陶盆安全攢,至少要兩個月。

  命價看著不低,只因活人的月俸更低。

  老婦數到第五回,終於把二十塊裝進布袋。她問孫大有的東西在哪裡。

  許帳房交出一床舊被、一隻酒葫蘆、兩件褂子,還有捆好的六片藥筐。

  老婦抱住藥筐,說這是他自己編的。

  其實不是。藥筐是園裡發的,乙九的烙印還在筐底。

  沒人糾正她。

  她問人埋在哪裡。屍體已經按園規葬在西坡,十二個人一排,各有木牌。老婦和少年跟著守門人去,二十塊靈石系在腰上,走一步碰一下。

  清場還在繼續。

  獸屍、壞藥、劫修屍體分開堆。獸肉能賣,壞藥能燒,劫修身上的東西要登記後交坊市執法堂。

  劉青山被派去辨藥袋。

  第三具劫修屍體死在北石埂外,是被獠豬踩斷脖子。灰衣撕開,胸口還掛著驅獸香的油囊,跟南溝挖出來的一樣甜腥。

  這人手上沒有儲物袋,腰帶夾層卻鼓著。

  劉青山用木片挑開,掉出一塊烏黑令牌。


  令牌只有兩指寬,鐵不像鐵,石不像石。一面空白,另一面刻著一彎殘月。月牙外粗內細,彎到最窄處,留一個小缺口。

  令牌邊緣沾著暗紅泥,不是落霞山的黃白土。泥里有細碎銀砂,擦在紙上會亮。劉青山把這點也報給許帳房。

  灰衣人的鞋底同樣有銀砂,說明令牌不是臨時塞進屍體。至少他從某個有這種土的地方一路帶來。

  許帳房拿來登記。

  「寫什麼?」

  「黑令一枚,殘月紋。」

  「值錢麼?」

  「不曉得。跟香袋放一處。」

  劉青山把令牌遞過去以前,指腹在紋上摸了一遍。

  那彎度很熟。

  陶盆亮起第一道紋時,他趴在盆邊看過。盆壁最深的那一道從底部繞開,彎到豁口附近,也有一個同樣的小缺。

  不是像月亮而已。

  連缺口都在一處。

  「等一下。」

  許帳房抬頭。

  劉青山把令牌翻到背面,問從誰身上找的,屍體位置能不能也記。

  「北石埂外,第三具。怎麼?」

  「他帶著驅獸香。香、獸和人該記在一起,免得執法堂當成路過的散修。」

  許帳房覺得有理,在後頭添了位置和香袋。

  陶盆二字壓在舌根,他只談令牌和驅獸香。

  同一堆里另有兩具劫修屍體,卻沒有令牌。一個帶三包香,一個帶引火符。持令牌的這人更像領路或發號的人。

  若令牌是身份物,執法堂會查,若只是開某處門的鑰匙,回簽里未必寫得出來。

  夜裡,他等清場的人都睡下,才把盆從洞裡取出來。

  這些日子窩棚塌半邊,西牆還在。平石被獸撞歪,他重新墊平,倒半盆水。

  沒有投丹。

  月亮已經過了滿,缺成一彎。

  月光落下來,盆底第一道紋泛起很淡的金。劉青山拿一根細草,沿著紋從頭到尾量,再在紙上畫出彎度和缺口。

  第二天,他去臨時庫房借看黑令。

  許帳房問看它做什麼。

  「像一種舊封簽,怕跟曾家的票混。」

  清場東西太多,許帳房沒多想,讓人在門口看著他。

  劉青山把昨夜畫的紙壓在令牌下。


  月牙重合。

  最窄處的缺口也重合。

  紙上已有一遍,他看完便把令牌放回香袋,登記紙照舊封好。

  東西會送去執法堂。去向、經手和回簽都在冊上,他以後有下山牌,可以順著查。

  他把執法堂收物的日期也問清。七日後,曾家統一送交,換一張十二件物品的總回簽。令牌排第九,香袋排第十,不會拆開。

  那張總回簽已夠他往後查,劉青山只記下第九、第十兩個次序。要求越多,許帳房越會問他為何盯著一塊不值錢的黑牌。

  回丙七區時,孫大有的母親正從西坡下來。

  她腰上的布袋還在響。少年背著那六片藥筐,走得很慢。

  兩邊擦肩時,老婦問他孫大有平日是不是很能幹。

  劉青山說:「他種的藥,月月都交得夠。」

  老婦點頭,說那便好。

  少年又問哥哥是不是已經會法術。劉青山說會一點吐納,能讓身體強些,還沒學會別的。

  孫大有會多少,他便說多少。家裡往後若去執法堂或曾家問,假話一碰便破。

  她沒問修為,也沒問為什麼沒人提前告訴他們獸群會來。

  人走遠以後,劉青山繼續上山。

  陶盆仍是河裡撿來的那隻破盆。它會複製丹、藥、鐵和水,不複製靈石,也仿不出活物里的東西。

  如今死在獸口的劫修身上,出現了一道跟它相合的月紋。

  劉家村那條河從北邊來。

  河的上游是什麼地方?

  這些人為什麼認識這道紋?

  山脊上風又起了。

  劉青山把盆抱回洞裡,令牌的去向寫進第六本帳。

  第九件,黑令,殘月紋,北石埂外。

  下一行,他記自己的數。

  入園第六年,年二十一,練氣四層。

  陶盆一紋。

  黑令去執法堂,七日後查回簽。

  日期也壓在最後一欄。

  七日後再看。

  照帳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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