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改土

  丙七區四年下來,石頭少了,土還是薄。

  防風能活,別的藥種進去,第一年長葉,第二年根便縮。根扎到半尺,底下就是碎石層。

  劉青山先清石。

  先拿鐵釺探。石頭若只是半尺,整塊撬出,若連著底下石層,硬挖會把田面掀開,便只敲掉露頭,再在周圍打孔,讓根從縫裡走。

  鐵釺是借的,每日一文租。劉青山算過,買一根要兩塊靈石,用足兩百日才划算。清石只做四十日,借比買省。

  趙小滿嫌他連一文也算,第二日自己砸彎釺尖,賠了三十文,往後算得比他還快。

  大石不再往坡下滾,全壘到北邊。最底下一層橫放,縫裡塞碎石,上頭再壓土。北風撞上石埂,從田面上抬過去,貼地的苗不再一夜倒一片。

  小石篩出來,拇指大的鋪溝,指甲大的拌進泥里。太細的石屑留著壓田埂,不叫雨一衝就散。

  清出來的坑不馬上填。

  

  他去山下塘邊買泥。

  塘泥沒人當好東西,曾家佃戶清塘還嫌沒處倒。劉青山用下山牌換了十二車,一車只付車腳。濕泥腥,裡頭混著螺殼和爛葉,倒到山腳後還得自己一擔擔挑上樑。

  趙小滿挑了三趟就說肩膀斷了。

  「你這是種藥還是搬山?」

  「搬土。」

  「土跟土還有什麼不一樣?」

  劉青山抓兩把給他看。

  塘泥黑,能捏成團。丙七區的土白,手一搓就散。兩樣按一黑三白拌,太黏會悶根,太松存不住水。

  「所以你要把整片地都和一遍?」

  「先和三分。」

  「剩下的呢?」

  「看它長得好不好。」

  不是知道法子便全鋪。十二車塘泥若壞了苗,丙七區一季就沒收成。

  泥也不能當天用。塘底挖出的黑泥帶腥,先攤在石面曬七日,每日翻一回。螺殼挑走,爛草留下。曬到抓起能散、握緊又成團,才拌進田。

  頭兩車沒曬透,堆里生出白蟲。劉青山整堆翻開潑草木灰,等蟲死淨才下地。若急著鋪,那些蟲正好順泥進根。

  劉青山把田分三塊。

  東頭摻塘泥,西頭只加漚草,中間兩樣都加。種同一批防風,澆同樣的水,每十日挖一株看根。

  第一月,東頭葉最綠,中間次之,西頭最差。第二月,東頭開始黃,挖出來的根邊有黑斑,是泥太黏。


  他每次挖的不是最好那株,也不是最壞那株,沿田繩每隔十步取一棵。否則專挑長得好的,什麼法子都顯得有用,專挑壞的,又什麼都不成。

  取出的根稱濕重,曬三日再稱乾重。葉綠不等於根重,東頭第一月看著最旺,乾重反而比中間少。

  趙小滿說幸虧沒鋪全。

  劉青山把東頭又摻一層碎土,溝挖深兩寸。黑斑停住,根重新往下走。

  三處分開的漚草堆也沒並。

  東頭用青草和牛糞,發得快,肥勁沖。中間多添枯葉,發得慢。西頭只堆藥渣,蟲少,卻最容易燒根。

  他每隔七日拿鋤把插進去,抽出來摸溫度。燙手便翻,溫熱便壓,涼了再添一層濕草。

  曾守拙上來看過一回。

  老頭走到北埂,拿鋤頭敲石頭,聽見空聲便叫他拆。

  「裡頭空,雨一泡就倒。壘牆不是把石頭摞高,要讓每一塊都壓住下面兩塊。」

  劉青山拆掉三丈,重新壘。

  趙小滿在旁邊心疼,說三日白干。

  曾守拙罵他:「倒了才叫白干。現在叫學。」

  老頭還挑出另一處錯。

  北石埂壘得太直。直牆擋風,卻讓風從頂上壓下來,牆後兩丈會形成迴旋,正好卷苗。

  劉青山把頂層改成外高內低,內側種一排赤根草。草根抓縫,草葉把落下來的風再打散。

  第一批赤根草被風拔掉一半。他沒有補在原位,先把根沾泥,斜著插進石縫,三日後才培土。

  重壘後的石埂矮了半尺,卻實。人站上去踩,只有縫裡的碎土往下落,石頭不晃。

  入冬前,三塊試田收根。

  中間那塊最重,比原來的白土多出近四成。東頭多兩成,西頭只多一成半。

  劉青山沒有把四成寫成以後每季都能多四成。那年雨水合適,防風也沒遭大蟲。能確定的只有土比從前存水,根能再往下扎三寸。

  他把三塊地重新翻平,卻留下邊界木樁。明年換一批種,再做一回。若仍是中間最好,才算不是這一批種碰巧壯。

  趙小滿說種地哪有這麼麻煩,哪塊長得好照著做便是。

  「照著做也得知道照的是泥,還是雨。」

  「反正都是老天給的。」

  「泥是我挑的。」

  第二年開春,他才把中間的法子鋪到全田。

  塘泥不夠,便一塊一塊改。先改風口,再改石坑,最後改西邊最薄處。三處漚草仍留著,挑肥不必從一頭走到另一頭。


  北石埂越壘越長,最後從窩棚後一直攔到田西頭。

  劉青山在埂中留了兩個缺口,平日走人,下大雨時放水。趙小滿說風也會從缺口鑽,他便把缺口做成彎的,風進來撞兩回石面,力便散了。

  做完這些,丙七區看著仍不像好田。

  曾少康來巡過一次,站在樑上只看見一片補丁似的黑白土,說整齊些更好看。劉青山問好看能不能多長根,曾少康便沒再提。

  東家要的是收成,不是田面顏色。

  石頭多,坡也斜,和甲乙字號的平田比不了。

  可風再來,苗只伏下,不連根拔。雨落下來,水會在土裡停一夜,不全順坡跑掉。

  當初李貴把他分來,是因為這裡什麼都留不住。

  如今先留下的是土。

  土留下,肥、水和種才有地方落。

  第二年同樣的三塊試田再收一次,中間仍最重,卻只多兩成七,不是頭年的四成。

  劉青山把帳上「四成」劃一橫,旁邊寫「雨水好」。再把兩年都能留下的兩成記成可用數。

  趙小滿說少了四成怪可惜。

  「從來沒少。頭年多的是天給的。」

  能把天給的和自己做的分開,明年才不會拿四成去許別人的帳。

  兩成七,才是手裡的數。

  也夠下一季接著做。

  夠用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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