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誰在偷

  三張舊秤票在洞裡攤了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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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青山把自己的冊子一頁頁對過去。

  第一張,甲四,當歸九十七斤,灰繩,南門。那天曬場報三十一筐,車邊三十三筐,王六午後換繩。

  第二張,甲三重複開票。兩張相差十二斤,重的一張走東門,輕的一張走南門。當天錢五被記壞藥一筐,賠四塊。

  第三張改過數。原寫一百零五,墨塗以後成了八十五,差的二十斤算進丙二區的短額。

  三張票背後都有李貴的籤押。

  單憑這三張,能說明票有問題,說明不了藥進了誰的口袋。

  劉青山又翻自己記下的車。

  南門車每次都在申時以後出,趕在天黑前到山腳。押車的不是曾家人,是那個住南門客棧的車夫。王六提前一兩日下山買灰繩,回來後總多一個空筐。

  李貴負責分田、記功、算月俸,也負責核准雜損。

  上品從甲字號換走,雜貨填進筐里。差價落在山下買家手中。帳上的少數再拆給幾個無權看帳的雜役,誰不服,便叫他證明自己沒有偷。

  這事不是王六一個人做得成,王六是手,李貴才是門,門外還缺一個接貨的買家。

  劉青山借交加派田木牌的機會,繞到南門。門邊車轍兩道,一道寬,一道窄。曾家的青篷車輪距寬,窄的那道來自外車。

  窄車轍一直通向山腳舊路,路旁掉著一片白簽,墨被雨泡開,只剩「雜」字下半截。紙角沒有曾家泥印,背面卻有南門客棧的藍戳。

  他沒有撿,只記了位置。第二日再去,白簽已經不見,車轍也被新土填平。

  有人同樣在收尾。

  午後,孫貨郎上山。

  他沒先擺貨,進院便把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交給劉青山,外頭還有一張匯兌回執。

  「你家裡託了兩撥人才送到。回信在青石縣壓了一個月,別說我腳慢。」

  劉青山先看回執。

  布四匹,粟一石半,鹽十五斤,銀二兩七錢。父親劉有田按了手印,手印邊上還寫著「收訖」。

  數都對。

  信是小妹托村塾先生寫的。

  開頭問二哥安。後頭說爹娘身子都好,大哥跟著爹下地,已經能獨自犁完南坡。她自己學會織布,娘嫌她收邊不齊,拆了三回。

  信里還夾著父親的一句話,是塾師另寫的:山上的田也是田,別嫌土薄,土薄便多上肥,莫跟人爭一時長短,能回來就回來,回不來也先把自己顧好。


  父親不會寫字,這幾句應當是在塾師桌邊一字一句說的。中間有個「肥」字被劃掉,改成「糞」,大概是塾師嫌難聽,父親又讓他照實寫。

  劉青山看見那個改過的字,手指在紙邊停了一會兒。

  寫到最後,另起一行。

  家門前兩棵桃樹,今年頭一回掛果。

  果子不多,酸,爹說再長一年就甜了。

  劉青山把這一行看了兩遍。

  他離家那年,桃樹已經種了三年。小妹站在樹下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等桃樹結果。

  今年是他入門第四年。

  桃樹果然在第七年掛果。

  信走了幾個月,到他手裡時,果期早過了。樹下的果子或許已經摘完,酸的也吃了,核被扔進灶灰或埋進地里。

  劉青山把信折回原樣,放進懷裡。

  孫貨郎正擺丹,見他不買,問他最近是不是手頭緊。

  「還債。」

  「欠多少?」

  「十來塊。」

  「那可不少。要不要我給你指條快路?」

  孫貨郎壓低聲音,說南門外有人收上品當歸,不問來路,一筐能給三十塊。

  劉青山抬頭。

  「誰托你問的?」

  「沒人托。我看你種藥有本事,隨口一說。」

  「那地方的筐底,是不是烙個月牙?」

  孫貨郎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月牙?」

  「我在路上見過。」

  「那我不知道。」

  孫貨郎很快岔開話,招呼別人看鹹魚。

  劉青山沒有追問。

  貨郎的青記旁邊出了汗。他擺鹹魚時把價喊錯一次,原先兩條一塊,喊成一條一塊,等人真遞錢又趕緊改口。

  他知道那個月牙。

  但他只是走貨的人,未必知道李貴的帳。此時逼問,最多把他嚇得不再上山,家書和匯兌也斷一條路。

  劉青山買了半斤鹽,照常付錢,像方才只問了個不相干的花紋。

  他已經知道藥往哪裡走。南門外的買家和橫巷裡收齊整丹的人是不是一撥,還沒有憑據。

  眼前先算李貴。

  若李貴不倒,下一回少的能是當歸,也能是藥種。帳可以掛三個月,也可以掛三十年。丙七區、三塊加派田、下山牌,全由他一句規矩捏著。


  劉青山不是要替全園的人伸冤。

  錢五賠過四塊,周二狗被趕下山,何老頭背過兩次鍋,那都是各人的帳。

  他只算自己的。

  兩筐當歸,三個月月俸,三年每天多走的路,還有被翻過兩回的窩棚。

  這筆帳不結,陶盆就永遠壓在李貴眼皮底下。

  李貴已經搜過窩棚,又用加派田拿走他兩個月夜。若再等三年,對方未必還只搜紙。

  可現在遞,也有風險。

  曾少康看見票以後,若先把材料交給李貴自查,三張副票會消失,周老頭會改口,曾守拙那箱舊紙也會被一把火燒掉。

  所以材料不能從他手裡遞,更不能寫「李貴偷藥」。要讓它像是虧耗冊自己長出來的夾頁,讓曾少康在李貴來不及伸手時先看見。

  當天夜裡,劉青山把家信拿到燈下。

  他找一張乾淨些的包裝紙,回了四行字。

  爹娘安好便好。錢照舊托人送。桃子留幾個給小妹。明年回。

  「明年回」寫完,他的筆停了很久。

  第一個桃子已經錯過。

  這四個字是第二回欠下。

  他沒有寫自己被扣過錢,也沒有寫藥園有人偷藥。家裡幫不了,知道了只會把下一袋糧省下來托人送給他。

  劉青山在信末又添一句:山上不缺吃穿,勿寄物。

  這句不全真。

  可比叫父母擔心有用。

  劉青山把信吹乾,壓在那三張舊秤票下面。

  眼前這扇門得先挪開,他才有出山的路。可一步不能走錯,更不能走早,眼下還差一張能從門縫塞進去的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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