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舊秤票
曾守拙住的屋在堂屋後頭。
劉青山挑晌午以後去。老頭說過晌午要睡,他便等日影從窗台挪開,才敲門。
裡頭先是一陣咳,接著是拖鞋聲。
「誰啊?」
「丙七區,劉青山。」
門開了一條縫。曾守拙披著舊褂子,頭髮睡得貼在一邊,看見是他,先問地里又死了什麼。
「沒死。想請您教幾個字。」
「教字去找帳房,找我做什麼?」
「藥名。」
劉青山把一張從包裝紙上裁下來的字遞過去。那上頭印著「川芎」,他只認得第二個字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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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守拙眯眼看了半天,叫他進屋。
屋裡藥味比庫房還重。牆上掛著幾十隻小布袋,袋口都系木牌。桌邊堆著舊紙,邊角卷了,最上面壓一隻缺口硯台。
「哪個不認?」
「這個。」
「芎。念凶,字不是凶。」
曾守拙用手指蘸水,在桌面寫一遍。劉青山跟著寫,第一遍少一折,第二遍才對。
老頭問他認藥時不問,怎麼如今忽然想認字。
「搬筐只認號,不認名,容易搬錯。」
「搬錯有人罵,你便認得快了。」
「已經罵過。」
曾守拙看他一眼,沒再追。
他從桌下拖出一個木箱。箱裡全是過期秤票,去年的、前年的,藥交完帳結過,按規矩本該燒,老頭捨不得紙,留來包藥。
「拿這個認。上頭田號、藥名、斤數都有。」
他抽一張念給劉青山聽。
甲三,當歸,一百零一斤。經手王六,唱秤周成。右下是泥印,泥里還壓著曾家的葉紋。
正是前幾日那一筐。
劉青山問:「這張不是舊的?」
「三年前的。甲三年年都叫甲三,種的也一直是當歸。」
三年前,甲三也是一百零一斤。
劉青山沒說什麼,只跟著認下一張。
往後七日,他每天來一個時辰。
曾守拙教得沒耐心。同一個字問第二回,藥鋤柄便敲桌。劉青山被敲兩次以後,回去把每個藥名寫十遍,再沒問重。
認全三十來種藥,他開始學票上的小字。
秤票用的是三聯紙。正票交帳房,副票留管事,底票跟貨走。三張寫的是同一個數,泥印卻各壓一角,合起來才是一片完整的曾家葉子。
曾守拙拿三張廢票給他拼。劉青山頭一回把副票和底票放反,葉脈怎麼也接不上。第二回認紙紋,才看出正票厚,底票最薄。
「光看字會叫人騙。」老頭說,「墨能改,紙角不好改。泥印也能重新壓,可新泥和舊泥顏色不同。」
他讓劉青山辨三種泥。甲字號用東坡紅泥,普通藥田用井邊黃泥,雜損票用摻炭的黑泥。甲四那張寫的是上品當歸,角上卻壓著黑泥。
票從開出來時,路便已經換了。
「副」是副票,「損」是虧耗,「轉」是轉倉。灰繩寫灰,紅繩寫赤。出東門畫一橫,出南門畫一折。
「為什麼南門要單記?」
「南門路窄,平日不走車。只有送去坊市散賣的雜貨,才從那邊出。」
「甲字號的上品會走麼?」
「不會。上品全進東貨棧。」
曾守拙說完,手停在一張票上。
那張票寫甲四,當歸,九十七斤,灰繩,南門。
「這誰開的?」
他把票翻過來。背面有李貴的籤押,旁邊一行小字被墨塗過,迎著光還能看見「雜損」兩個字。
曾守拙沒把票放回箱裡,單獨擱到左手邊。
劉青山也沒問。
又翻十幾張,重複的筐號出來了。
同一日,甲三有兩張票。一張一百零一斤,紅繩,東門。一張八十九斤,灰繩,南門。兩張泥印都是真的,唱秤也都是周成。
「一隻筐不能一天走兩個門。」劉青山說。
「退貨重走,也有可能。」
「退貨票在哪?」
曾守拙在箱裡找,沒有。
第二個重複筐號出在兩年後。還是甲字號,還是灰繩南門,背後仍有李貴籤押。
劉青山又找改重。
墨塗得最黑的地方,紙背會發硬。拿燈從後頭照,原來的數還剩半邊。有一張八十五斤,底下原先寫的是一百零五。少掉二十斤,旁邊補了一個「霉」字。
那日沒有下雨,藥曬得很好。劉青山的冊子上畫的是滿圈。
「晴了七天,哪來的霉?」
曾守拙說:「庫房漏水也會霉。」
「那幾日庫房修過屋頂麼?」
「沒有。」
「丟過藥麼?」
老頭沒答,手卻在桌上敲了兩下。
劉青山從袖裡取出一張紙。上頭只有圈和槓,他把對應的日子指給曾守拙看。那一日曬場報二十八筐,車邊出了三十筐。
「你記了多久?」
「快滿三年。」
「誰叫你記的?」
「沒人。」
「為什麼記?」
劉青山說:「我賠過兩筐當歸。」
曾守拙把箱蓋慢慢合上。
「你想遞給東家?」
「還沒想好怎麼遞。」
「拿你那些圈槓去,李貴只要說你記錯一次,後頭全是故事。」
老頭拍了拍左手邊那幾張票。
「要遞,就遞原票。抄本只能算故事。」
「原票在您這裡。」
「今日還在。」
「明日呢?」
曾守拙瞪他一眼。
「你小子倒會問。」
老頭問他若票遞上去,李貴反咬說是他從舊箱裡抽出來改的,怎麼辦。
劉青山把三張票按泥印拼好。正票不在他手裡,可泥印、紙角、周老頭的唱秤日期都能對。改一張容易,三年裡十幾張互相照著改,得連正帳一起換。
「所以不能只遞這三張。」
「你還想拿什麼?」
「把哪天有錯寫成一張表,讓東家自己去翻正票。正票若跟副票一樣,便查車。若不一樣,便查是誰換過票。」
曾守拙看了他一會兒。
「你倒沒想替東家把案也斷了。」
「我見不到正票,斷不了。」
「這句記牢。」
他起身把窗關上,又從箱底挑出三年的副票。重複筐號、改重痕跡、灰繩南門,各抽一張,不多不少。
「這些是過期副票,不是現行總帳。你能拿去認字,不能拿去改。」
劉青山接過來。
「小人只認。」
曾守拙咳了很久,等氣順了才說:「認清誰在上頭按過手印。」
「還有。」老頭指了指門外,「從我屋裡出去,別把票貼肉放。王六若摸你身,搜出來便成了你偷票。」
劉青山把票卷進一捆待曬的艾草,扛在肩上。出門時果真碰見王六。
王六問他又來學什麼。
劉青山說芎字總少一折,挨了兩下鋤把。
曾守拙在屋裡罵:「下回再寫錯,敲四下!」
王六笑著走了,連艾草都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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