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看天吃飯
第二天早上,盆里還是兩枚。
劉青山把兩枚都撈出來擺在石頭上,一枚咬了咬,另一枚也咬了咬,印子深淺還是差不多。
他吞了一枚,把剩下那一枚收進懷裡,這天夜裡又放了一枚進盆去。
第三天早上,兩枚,算上這枚,他手上有三枚了。
劉青山沒再吃,把三枚用布包好塞進牆縫,跟那兩塊靈石擱一處,外頭塞把草擋上。
第四天夜裡他又放了一枚,第五天早上一起來,就徑直走到盆邊上。
盆里一枚。
就是他昨晚放進去的那一枚,躺在盆底正中間,連位置也沒挪過。
劉青山把丹撈出來,在手裡捏了捏,丹是好好的,沒化,沒缺,也沒多。
劉青山把水倒了重新舀了半盆,把丹又放回去,端著盆在窩棚外頭站了一會兒,才擱回原處。
這天夜裡月亮還在,只是比前幾天瘦了一圈,缺的那一邊像被啃過。
第六天早上,還是一枚。
劉青山把盆端起來對著日頭看盆底,盆底是黑的,那些紋路白天看不出來,摸上去就是一層糙面。
他把盆里外擦一遍換新水,嫌田埂小坑的水不淨,多走半里到泉眼接。
第七天早上。
一枚。
他沒有再擦盆,也沒有再換水。
這天他沒下地,坐門口把這幾天的事過了一遍。
接下來三天下雨。
雨從北邊來,頭一天小,第二天大,第三天最大,丙七區沒處躲雨,苗打得東倒西歪,田埂又塌一處。
他披蓑衣在雨里補半天田埂,回來渾身濕透,燒一夜柴才烘乾衣裳,還一股霉味。
這三天他每晚都把盆擺出去,三個早上,盆里都是一枚。
雨停那天,他先去看苗。
倒了的苗他一棵一棵扶起來,還站不住,就在根邊培堆土壓著。
爛根的拔掉,三十來棵。
塌的田埂重新壘過,這回在底下橫塞兩塊石頭。
弄完已經是下午,天開了一角,劉青山從地里直起腰,往天上看了一眼。
雲在往南邊走。
那天夜裡他沒睡,蹲在盆邊等著,雲散得很慢,快到後半夜才讓出一塊天,月亮從雲縫裡露出小半個。
他盯著盆看,眼睛都不敢眨。
水面亮了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雲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盆里一枚。
往後又是幾天,月亮一天比一天圓,從半個長到大半個。
長到大半個那天夜裡,他又放了一枚進去。
第二天早上,兩枚。
劉青山蹲在石頭邊上看著那兩枚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進窩棚,把那把藥鋤拿了出來。
他從灶膛摸塊炭,蹲在門口在鋤把上刻了一道,刻完又在旁邊畫個小圈。
往後他每天都刻。
天上什麼月亮他就刻什麼,圓的刻圈,半的刻半圈,沒月亮的刻橫槓,陰雨天在槓上添點。
刻了半個多月,鋤把上就有了一溜。
中間那一段圈是滿的,往前往後都是缺的,再往兩頭就全是橫槓了。
他把丹放進去成了的那幾天,在圈上多刻了一道。
多刻的那幾道,全擠在中間那一段,兩頭一道也沒有。
這半個多月里,趙小滿上來過一趟,帶了兩條鹹魚。
他把鹹魚往草上一放,先看見了那把鋤頭。
「你這鋤把上刻的是什麼?」
「記日子用的唄,怕日子一長就忘了。」
趙小滿把鋤頭拿起來轉著看。
「記日子刻月亮幹啥呀?記日子不都是劃道道麼。」
「月亮好記啊,一抬頭就看得見,也不用去問人。」
「那你記這個到底有什麼用處。」
劉青山從他手裡把鋤頭接回來,靠在牆上。
「種地要看天的啊,可天從來不看人的臉色。」
「種地看日頭,誰家看月亮啊!你這人真是怪得很。」
趙小滿不信,可他也沒細究,蹲下來撕鹹魚吃,一邊吃一邊說起山下的事。
說這月又走兩個。
乙字號那個是自己走的,說家裡老娘病了,丁字號那個是被趕的,連著三個月沒繳夠。
「周二狗?他不是才繳過一回麼!怎麼說走就走了。」
趙小滿把魚刺吐在地上。
「可不就是他!走那天他還在院子裡跟李管事說好話,說再寬他一個月,說他那地背陰,換了誰去也種不出來的!」
「那李管事是怎麼說的。」
趙小滿學著那個腔調。
「李管事笑著聽他說完了,說規矩就是規矩,說丁字號也不是沒人種出來過,前年那個不就繳夠了麼。」
「前年那個繳夠了的,他後來怎麼樣了?」
趙小滿說。
「死了……御獸峰那邊招人,他去了,頭一個月就沒了!」
劉青山把鋤頭頓在地上。
「人是怎麼沒的。」
「說是餵獸的時候讓什麼東西咬了,抬回來人就涼了!」
趙小滿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鹹魚。
「所以我說啊,寧可在這兒刨一輩子地,也別去那種地方掙快錢!」
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趙小滿又開口。
「我是問周二狗回哪兒去了。」
「你說的到底是誰呀?」
「周二狗。」
趙小滿自己答了。
「回家唄,還能回哪兒去呀!他跟我一個方向,走的時候我送了他半袋靈米,他沒要。」
「他為啥不要?」
「我哪知道啊……他就說他回家還有地種,用不著這個。我看他是不想欠人情。」
趙小滿把最後一點鹹魚咽下去,半天沒說話。
「青山哥,你說說看……咱們這幾個到底能撐幾個月啊?我這心裡頭一點底也沒有。」
劉青山沒答他。
劉青山沒說話。
趙小滿走了以後,劉青山把那條鹹魚收進窩棚,回過頭去看那把鋤頭。
鋤把上那一溜道道,從左到右排下來,缺、半、圓、半、缺。
成了的那幾天,全在圓的那一段,他伸手在鋤把上摸了一遍,從頭摸到尾。
不是他想什麼時候放就什麼時候放。
是天說了算。
這跟種地一樣,什麼時候翻土,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收,都不是人說了算,是節氣說了算。
他爹年年都說這句話,說種地的人急不得,急也沒用,你急,地不急。
他進窩棚把牆縫裡那個布包掏出來,蹲在門口數了一遍。
四枚。
這一個月成了三回,三回多出三枚,他自己吃掉了兩枚,剩下的連本帶利是四枚。
他在地上劃了劃。
一個月三回,一年就是三十六回,三十六枚丹,按兩塊一枚算,是七十二塊靈石。
他一年的月俸是三十六塊,還得看繳不繳得夠。
劃完他把土抹了,劉青山把鋤頭扛起來,下地去了。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數,上一次成,是三天前。
下一回月圓,還有二十六天。
(還有更新耶)